“这是李,这是大,这是山。合起来,就是李大山。”
老人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地上描。
描了一遍,又一遍。
描着描着,他忽然哭了。
眼泪掉在地上,滴在那些字上。
黑子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老人家,您哭啥?”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俺这辈子,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名字咋写。”他说,“俺爹死得早,没教过俺。俺娘也不认字。俺从来不知道,俺的名字长这样。”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您学会了,就能教别人了。”
老人愣了一下。
“教谁?”
元说:“教您孙子,教您重孙子。让他们也知道,他们的名字长啥样。”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哭着笑。
“好。”他说,“俺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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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傍晚。
黑子坐在院子里,元坐在他旁边。
嬴师隰和嬴渠梁坐在另一边。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天边染成红色。
元忽然问:“黑子,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呢?”
黑子愣了一下。
“他走了。”
元问:“去哪儿了?”
黑子说:“去少梁。看他儿的坟。”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俺想去看他。”
黑子看着她。
“看他干啥?”
元说:“俺想看看,他走到没有。”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
“走。”
元愣住了。
“现在?”
黑子点点头。
“现在。走夜路,天亮能到少梁。”
嬴师隰忽然开口了。
“黑子,你知道路?”
黑子点点头。
“知道。俺爹就埋在少梁。”
嬴师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去吧。”他说,“俺在这儿等你们。”
黑子转过身,往外走。
元跟上他。
两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夜里,路上。
月亮很亮,照得路白白的。
黑子走在前面,元跟在后面。
走了很久。
元忽然问:“黑子,你爹埋在少梁哪儿?”
黑子说:“城外坟地。俺没去过。俺爷去过一次,回来病了半年。后来就再没去过。”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你想他吗?”
黑子点点头。
“想。”
元说:“俺也想俺爹。没见过,可也想。”
黑子回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想起狗剩说的话:眼睛干净的人,心里也干净。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元,你累不?”
元摇摇头。
“不累。”
黑子说:“那俺们走快点儿。”
元点点头。
两个人跑起来。
越跑越快。
越跑越远。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提笔写道:
“二月辛丑,合阳。夜里,元坐在院子里,问嬴师隰,黑子长啥样。嬴师隰说,他眼睛干干净净的,跟渠梁小时候一样。
同日,合阳北三十里。黑子教他爷认字。写了一个‘爷’字,又写了一个‘爹’字。他爷看着那个‘爹’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说,俺记住了。
同日,邺地。狗子躺在奶奶旁边,摸着怀里的三封信。一封去邯郸,一封去少梁。他决定先去少梁,再去邯郸。
同日,少梁城外。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树下,靠着树干。他摸了摸怀里的信,想着明天接着走。
同日,望东。匠乙站在岛上,捧起一把土。他对孙子说,记着这个地方。以后你有了儿子,带他来看。
同日,合阳。黑子和元见面了。两个人站在村口,互相看着。元递给他一块木片,上面写着‘黑’。黑子递给她一卷简,是狗子写的信。
同日,大槐树下。元教一个叫李大山的老人写名字。老人看着那三个字,哭了。他说,俺这辈子,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名字咋写。
同日,夜里。黑子和元出发了。去少梁。去看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去看他儿子的坟。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这些人的夜。
有人在夜里说话。
有人在夜里赶路。
有人在夜里想爹。
有人在夜里看海。
有人在夜里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俺把这页账,叫作‘夜话’。
夜话的人,说的都是心里话。
说想不想爹。
说记不记得。
说会不会教给别人。
说能不能走到。
俺把这些话都记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
等以后有人翻开这本账,会听见。
听见这些人在夜里说的话。”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望着西边。
黑子和元在路上。
往少梁走。
去追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去替他儿子的坟前,念一念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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