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同一天夜里,少梁城外。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一棵树下,靠着树干。
走了四天了,脚上全是泡。
可他不想停。
他摸了摸怀里,有一卷简。
是他写的。
写的是他儿子的名字。
他叫狗剩,儿子也叫狗剩。
他想走到少梁,找到儿子的坟,把那个名字念给他听。
他不知道儿子的坟在哪儿。
可他听说,少梁城外有一片坟地,埋的都是战死的兵。
他想到那儿去找。
一个一个找。
找到了,就坐下来,跟他说说话。
说说家里的事。
说说他娘。
说说他的重孙子。
说说他学会写字了。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明天接着走。
同一天夜里,望东。
匠乙站在岛上,望着四周。
月亮很亮,照得沙滩白白的。
他的孙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小铁盒。
“爷爷,到了。”
匠乙点点头。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土。
土是凉的,跟舟城的不一样。
他捧起一把,凑到眼前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黑子,装。”
孙子蹲下来,把土装进小铁盒里。
装满了,盖上盖子。
递给匠乙。
匠乙接过来,抱着。
他站起来,望着四周。
海很大,岛很小。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岛上有他们爷孙俩的脚印了。
他忽然说:“黑子,你记着。”
孙子看着他。
“记着啥?”
匠乙说:“记着这个地方。以后你有了儿子,带他来看。告诉他,你爷爷来过这儿,挖过这儿的土。”
孙子点点头。
“俺记住了。”
同一天夜里,合阳。
元躺在炕上,睡不着。
隔壁传来嬴师隰和嬴渠梁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啥。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白的。
她忽然想起狗剩说的话:等春天来了,俺们一起去。
她来了。
狗剩没来。
她摸了摸怀里,有狗剩给她的海图。
还有狗子写给她的信。
她还没回。
她想着,等见到黑子了,问问他,狗子学得咋样了。
问完了,就给他回信。
告诉他,她见到黑子了。
告诉他,那些字真的长出来了。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二月壬寅,合阳。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黑子回来了。
他站在村口,望着那棵大槐树。
树下蹲着一个人,是元。
她也望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十步,互相看着。
黑子走过去。
一步一步。
走到她面前,站住。
元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黑子?”
黑子点点头。
“嗯。你是元?”
元点点头。
两个人看着对方,看了很久。
然后元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片,递给他。
木片上划着一个字——“黑”。
黑子接过来,看着那个字。
歪歪扭扭的,可他知道,那是他的名字。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给她。
是狗子写的信。
元接过来,打开。
“元姐:俺到合阳了。跟黑子学认字。雪好大。狗子。”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把信收好,揣进怀里。
抬起头,看着黑子。
“狗子学得快不?”
黑子点点头。
“快。他学了好多字。会写火,会写雪,会写狗,会写自己的名字。”
元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大槐树下,人慢慢来了。
先来的是孩子,三三两两,跑着跳着。然后是大人,扛着锄头的,背着筐的。最后来的是老人,拄着棍子,一步一步挪过来。
黑子蹲下来,拿起木炭。
元蹲在他旁边,看着。
今天来了八十六个人。
黑子在树干上写了一个字。
左边是“木”,右边是“子”。
“这个字念李。”他说,“李子的李,姓李的李。”
众人跟着念:“李——”
一个老人忽然举手。
黑子看着他。
“老人家,您问。”
老人说:“黑子,俺姓李。这个字是俺的姓不?”
黑子点点头。
“是。”
老人低下头,看着那个字。
他划了一遍,又一遍。
划着划着,他忽然抬起头。
“黑子,俺活了六十多年,今天才知道,俺的姓长这样。”
黑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元忽然开口了。
“老人家,您会写自己的名字不?”
老人摇摇头。
“不会。”
元说:“俺教您。”
她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李”字,又写了一个“大”字。
“您叫啥?”
老人说:“李大山。”
元指着地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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