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忽然笑了。
“上船吧。”他说,“带你去望乡岛。以后那儿就是家。”
老妇人上了船。
年轻人跟在后面。
船慢慢离开码头,驶向北边。
老妇人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余姚。
她忽然问:“儿,你爹的坟,还在琅琊不?”
年轻人点点头。
“在。”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等安顿好了,俺们回去一趟。给你爹烧点纸。告诉他,俺们有地方去了。”
年轻人看着她。
“娘,您不难受?”
老妇人摇摇头。
“不难受。”她说,“你爹死了多少年了。俺守了这么多年,够了。现在俺要跟你过好日子了。”
她抬起头,望着北边。
海很大,看不见边。
可她知道,那边有个岛。
那个岛上,有她以后的家。
合阳,大槐树下。
黑子蹲在那儿,面前坐着七十三个人。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根树枝。他的重孙子挨着他坐,也攥着树枝。
黑子今天教的是“路”。
他在树干上画了一个字,左边是“足”,右边是“各”。
“这个字念路。”他说,“道路的路,走的路。”
众人跟着念:“路——”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忽然举起手。
黑子看着他。
“老人家,您问。”
老人说:“黑子,俺学会了‘路’,能去哪儿?”
黑子想了想。
“能去您想去的地方。”
老人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路”字。
他划了一遍,又一遍。
划着划着,他忽然抬起头。
“黑子,俺想去看看俺儿的坟。”
黑子愣住了。
老人说:“俺儿死在战场上,埋在少梁。俺想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俺学了写字,会写他的名字了。俺想写给他看。”
黑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您去。”
老人看着他。
“咋去?”
黑子说:“走路去。一步一步走过去。”
老人低下头,又看着那个“路”字。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俺走。”
路上,二月丙申。
元坐了三天马车了。
她趴在车上,拿着木片,在木片上划。
划的是走过的路。
有村子,有田地,有河,有山。
划着划着,她忽然抬起头。
“大爷,还有多远?”
车夫想了想。
“还早着呢。得走半个多月。”
元低下头,继续划。
划着划着,她忽然问:“大爷,您去过雍城?”
车夫点点头。
“去过。年轻时去过。”
元问:“雍城啥样?”
车夫想了想。
“大。”他说,“有城墙,有宫殿,有好多好多的人。跟邯郸不一样。”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那儿有学字的人吗?”
车夫愣了一下。
“学字的人?”
元点点头。
“嗯。俺有个朋友在那儿,叫黑子。他教人认字。”
车夫笑了。
“有。”他说,“俺听说了,合阳那边,有个孩子在树下教字。教的都是穷苦人。”
元眼睛亮了。
“那就是黑子!”
车夫看着她,忽然问:“丫头,你跑这么远,就为了看他?”
元摇摇头。
“不是。”她说,“俺是想看看,那些字种下去,长成啥样了。”
车夫愣住了。
他听不懂。
可他看着那个丫头的眼睛,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觉得,这丫头说的话,肯定是对的。
少梁,城外。
狗子站在路口,望着前面的路。
走了一天一夜,脚上磨了好几个泡。
可他不想停。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
一封是自己的,一封是阿狗的。
自己的那封,要送到奶奶手里。
阿狗的那封,要送到邯郸,交给郅同。
他想了想,决定先回家。
奶奶等着呢。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
“狗子!”
他回过头。
一个人跑过来,穿着破衣裳,跑得气喘吁吁。
狗子愣住了。
“石头?”
石头跑到他面前,站住。
“狗子,你回家?”
狗子点点头。
“嗯。俺给奶奶送信。”
石头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给他。
“帮俺捎一下。俺娘的信。”
狗子接过来。
“你娘在哪儿?”
石头说:“邺地。过了少梁,往东走两天。你顺路不?”
狗子想了想。
“顺。”他说,“俺帮你送。”
石头忽然笑了。
“狗子,谢谢你。”
狗子摇摇头。
“谢啥。俺也帮阿狗叔送信。送到邯郸。”
石头愣住了。
“邯郸?那多远?”
狗子说:“远。可俺得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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