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小的那个蹲在旁边,用小锤子敲一根小铁条,敲得很慢,很认真。
匠乙打完一锤,抬起头,看见元。
“丫头,看啥呢?”
元说:“看打铁。”
匠乙笑了。
“看懂了?”
元想了想。
“没全懂。”她说,“可俺知道,您是在跟铁说话。”
匠乙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出声来。
“丫头,”他说,“你这话,俺打了四十年铁,头一回听见。”
元也笑了。
她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那间小屋门口,她停下来。
嬴渠梁蹲在院子里,正在地上写字。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嬴先生。”
嬴渠梁抬起头。
“嗯?”
元说:“俺想写信。”
嬴渠梁站起来,进屋拿了一卷空白的简出来,递给她。
元接过来,把简摊在地上,拿起笔,一笔一画地写。
“狗剩哥哥:俺到秦国了。山看见了,很高,很青,一层一层的。秦伯俺也看见了,他说的,不想让秦国人跪着活。俺在铁坊门口看打铁,匠乙爷爷说,俺说的话,他打了四十年铁头一回听见。俺还要住一阵子,学会了更多字就回去。你好好学海图,等俺回去教你。元。”
写完了,她把简卷好,递给嬴渠梁。
“嬴先生,能帮俺寄出去吗?”
嬴渠梁接过来。
“能。”
元点点头。
她站起来,又往铁坊那边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着嬴渠梁。
“嬴先生,俺明天还来看您写字。”
嬴渠梁看着她,笑了。
“好。”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海图。
徐璎坐在他对面,指着图上的一点。
“这是琅琊。这是雍城。元现在在这儿。”
狗剩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徐先生,从邯郸到雍城,要走多久?”
徐璎想了想。
“走陆路,要二十多天。走海路,先到琅琊,再往西,也要二十多天。”
狗剩沉默了一会儿。
“那俺学会海图,要多久?”
徐璎看着他。
“你学得很快。”她说,“再有三个月,你就能看懂了。”
狗剩点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盯着那张海图。
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敲门。
狗剩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是一个送信的。
那人递给他一卷简。
“邯郸郅同收。”
狗剩接过来,拆开。
是元的信。
他看完,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案前,坐下来,提笔写道:
“七月丙申,雍城。元见到嬴师隰了。她说,秦伯说的,不想让秦国人跪着活。她在铁坊门口看打铁,匠乙说,她的话,他打了四十年铁头一回听见。
同日,合阳。黑子教三十一个人认字。有个五十多岁的老人问,俺是秦人吗?黑子说是。老人说,俺活了大半辈子,今儿才知道。他问黑子,俺孙子还小,你能教他吗?黑子说能。
同日,少梁。阿狗教两百人认字。他问狗子,你娘叫啥?狗子说俺娘就叫娘。阿狗说,你娘有名字,你只是不知道。他让那些人,以后能把自己娘的名字写下来。
同日,安邑。吴起问李悝,战死士卒的儿子,谁来教他们认字?李悝说,魏国要办学,所有地方都办。那些孩子,都会有人教。
同日,新地。匠乙的孙子到了一个新地方。他给那地方起名叫望东。他把那里的土装进布袋,系好,塞进怀里。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元的信。
她说,学会了更多字就回去。
俺等她。
俺学海图,学得很快。徐先生说,再有三个月,就能看懂了。
三个月后,她应该回来了吧。
不知道她学会了多少字。
不知道她会不会带一把秦国的土回来,就像匠乙的孙子带望东的土一样。
种下去的东西,会长出来的。
走了的人,会回来的。
俺等她。”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坐下。
望着西边。
秦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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