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划那个“秦”字。
远处,又有人走过来。
是那天站在田埂上的那个男人,那个让黑子教他写字的那个。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扛着锄头的。
他们走过来,在人群外面蹲下,手里攥着树枝。
黑子看见了,没说话。
他继续教。
教完“秦”,教“国”,教“家”,教“老”。
教到太阳落山,那些人慢慢散了。
那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没走。
他蹲在那儿,看着树干上的字,看了很久。
黑子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伯,咋还不走?”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黑子,”他说,“俺活了大半辈子,今儿才知道,俺是秦人。”
黑子没说话。
老人站起来,慢慢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黑子,”他回过头,“俺孙子还小,才三岁。等他大了,你能教他吗?”
黑子点点头。
“能。”
老人笑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黑子坐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少梁,城外。
阿狗站在校场上,面前站着两百人。
跑完了五十圈,都气喘吁吁的。可没有人坐下,都站着。
阿狗看着他们。
“今天不练别的。”他说,“练认字。”
众人愣住了。
有人问:“百夫长,打仗就打仗,认字做啥?”
阿狗看着他。
“你叫啥?”
那人说:“狗子。”
阿狗问:“狗子,你娘叫啥?”
狗子愣了一下。
“俺娘……俺娘就叫娘。”
阿狗摇摇头。
“你娘有名字。”他说,“你只是不知道。”
他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这个字念母。”他说,“母亲的母。就是你娘。”
狗子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百夫长,你娘的姓,是咋查到的?”
阿狗沉默了一下。
“是姒先生帮俺查的。”他说,“查了三个月。”
狗子低下头。
阿狗站起来。
“你们都有娘。”他说,“你们娘都有名字。俺想让你们,以后能把自己娘的名字写下来。”
众人沉默着。
没有人再问“认字做啥”了。
安邑,西门。
西门豹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处。
远处来了一队人,是少梁那边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吴起。
西门豹迎上去。
“吴将军怎来了?”
吴起翻身下马。
“找李相国。”他说。
西门豹愣了一下。
“何事?”
吴起没有答话,只是跟着他往相府走。
走到相府门口,李悝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看着吴起,看了很久。
“吴将军。”
吴起在他面前站定。
“相国。”
李悝问:“少梁那边有事?”
吴起摇头。
“没事。”他说,“是有一事想问。”
李悝看着他。
“问。”
吴起说:“少梁之战,战死士卒二百三十七人。他们的田,新法保住了。可他们的儿子,有的才三岁,有的还在吃奶。等他们长大了,谁来教他们认字?”
李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吴将军,”他说,“你问的这个,比打仗还难。”
吴起没有说话。
李悝转身,往府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吴将军,”他说,“你回去告诉那些士卒的遗属,魏国要办学。不只是邺地,不只是安邑,是所有地方。那些孩子,都会有人教。”
吴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新地,七月己亥。
匠乙的孙子站在沙滩上,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山是绿的,树是高的,沙滩上有很多贝壳,大大小小的,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旁边的人都在四处看,有人捡贝壳,有人往林子里走,有人蹲下来挖土。
他也蹲下来,用手挖了一捧土。
土是黑的,和望乡岛的不一样,和舟城的也不一样。
他把土装进布袋里,系好,塞进怀里。
旁边的人走过来,也捧着一捧土,装进布袋。
“阿匠,这地方叫啥?”
匠乙的孙子摇头。
“不知道。”他说,“俺想给它起个名。”
那人问:“叫啥?”
匠乙的孙子想了想。
“望东。”他说,“望乡岛往东的地方。”
那人念了一遍:“望东。”
匠乙的孙子点点头。
他转过身,望着海。
海的那边,是望乡岛。望乡岛的那边,是舟城。舟城的那边,是余姚。余姚的那边,是邯郸。
很远。
可他知道,那些地方,都有人在等他回去。
雍城,西郊。
元蹲在铁坊门口,看着里面。
匠乙正在打铁,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那五个孩子围在旁边,最大的那个已经能自己打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可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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