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人都跑到船头,挤着往前看。
匠乙的孙子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眼睛有点湿。
他想起爷爷说的话:回来的时候,多带点那边的土,让爷爷看看。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
空的。
等着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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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雍城,六月戊子。
驴车停在城门口。
元从车上跳下来,两条腿有点软,站都站不稳。她扶着车辕,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站稳。
赶车的老汉指了指城里。
“到了。俺就送你到这儿。”
元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点钱,递给他。
老汉摆摆手。
“偃先生给过了。”他说,“你进去吧。”
元看着他赶着驴车走了,转过身,望着城门。
城门上写着两个大字。
她认得。
雍城。
她一步一步走进去。
城里有很多人,有卖东西的,有走来走去的,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她四处看着,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忽然,有人喊她。
“元!”
她转过头。
嬴渠梁站在不远处,正朝她跑过来。
元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近。
他跑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来了。”
元点点头。
她从怀里摸出那卷简,递给他。
“俺学会了。”她说,“五百零七个字。”
嬴渠梁接过来,没有看。
他收进怀里,站起来,伸出手。
“走。”他说,“带你去看山。”
元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
他们一起往前走。
走过街道,走过人群,走过城门,走到城外。
远处,山在那里。
青青的,高高的,一层一层的。
元站在那儿,望着那些山。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说:“俺要写信告诉哥哥,山是这样的。”
嬴渠梁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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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海图。
徐璎坐在他对面,指着图上的一点。
“这是舟城。这是余姚。这是琅琊。这是你。”
狗剩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徐先生,这海图,俺得学多久?”
徐璎想了想。
“看你。”她说,“有人学一辈子也学不会。有人学几个月就能看懂。”
狗剩沉默了一会儿。
“俺想学。”他说,“学得能自己出海去找人。”
徐璎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俺教你。”她说,“从明天开始。”
狗剩点点头。
他低下头,又盯着那张海图。
图上有一个点,是琅琊。
再往西,是秦国。
元在那里。
他看了一会儿,提起笔,在空白的简上写道:
“六月己卯,琅琊。元上岸了。偃先生送她上的驴车,往雍城去。
六月戊子,雍城。元到了。嬴渠梁带她去看山。
同日,合阳。黑子教二十三人认字。有大人,有女人。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问,俺要是学会了写字,就能把俺家的田写下来,留给俺儿子?黑子说,能。
同日,少梁。阿狗当百夫长了。管两百人。他站在校场上,让他们跑五十圈。
同日,安邑。西门豹来信说,有老农让孙子写信给在少梁当兵的儿子。老农说,他儿子不识字,可军中有识字的,能念给他听。
同日,望乡岛以东。匠乙的孙子看见陆地了。他站在船头,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山。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空的,等着装土。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海图。
图上有很多地方,俺都没去过。
可俺想,那些地方,以后会有人去的。
就像元去了秦国,就像匠乙的孙子去了海那边。
走了的人,会回来的。
种下去的东西,会长出来的。
俺等她。”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坐下。
望着东边。
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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