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摇摇头。
“爷爷教俺的。”
爷爷愣了一下。
“俺教你啥了?”
黑子说:“教俺等。俺在雍城的时候,天天想回来。可俺知道,您会等俺。那些人的爹娘,也在等他们。”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老,可黑子看见了。
“走,”爷爷站起来,“回家,爷爷给你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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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少梁,城外。
阿狗站在校场上,面前站着两百个人。
一百个是他原来的什,加上新调来的一百个。
吴起说,他当百夫长,管两百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
最小的十五六,最大的四十多。有的脸上带着伤,有的走路还有点跛。可都站着,没人动。
阿狗开口。
“俺叫阿狗。”他说,“俺是你们的百夫长。”
众人看着他,没人说话。
阿狗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这个字念百。”他说,“百夫长的百。你们是俺的兵,俺是你们的百夫长。”
有人忽然问:“百夫长,你多大了?”
阿狗抬起头。
“十七。”
那人愣了一下。
“十七就当百夫长?”
阿狗看着他。
“俺从去年跟着吴起将军,打了两仗。第一仗,俺是步卒。第二仗,俺是什长。第三仗,俺就是百夫长。”
他顿了顿。
“俺能当,是因为俺打仗没怕过。你们要是也不怕,以后也能当。”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百夫长,”他说,“俺跟你。”
阿狗点点头。
他站起来,指着远处。
“今天先跑。绕着校场跑,跑五十圈。跑完再练。”
两百人开始跑。
阿狗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吴起站在远处的高台上,也看着这边。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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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安邑,相府。
李悝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简。
是西门豹送来的。
“相国钧鉴:
邺地社学已开三月。入学子弟一百零三人。有成人求入学者,臣未敢擅许,特请相国示下。
又,邺地有老农,年六十余,每日立于学舍外听书。臣曾劝其入内,其不肯,曰:‘俺老骨头,占了孩子的位子做甚。在外面听听就成。’
昨日,老农忽来见臣,手持一卷简。臣问其何来。曰:‘俺让孙子给俺写的。俺要寄给在少梁当兵的儿子。’
臣展简观之,上写:‘儿,家里都好。田保住了。你娘身子骨硬朗。好好打仗,别惦记。爹。’
老农说,他儿子不识字,可军中有识字的,能念给他听。
相国,变法至今,臣方知——法不是让老农能写这封信,法是让老农敢写这封信。
西门豹顿首。”
李悝读完,把那卷简折好,收入袖中。
变法快三年了。
他终于明白,变法是什么。
变法,是让那个老农,敢给儿子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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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西行路上,六月癸未。
驴车走了五天了。
元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风景。有时候是田地,有时候是山,有时候是村子。她看见有人在田里干活,有孩子在村口玩,有狗追着车叫。
赶车的老汉不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甩甩鞭子。
元忍不住问:“老伯,还有多远?”
老汉头也不回。
“早着呢。这才到齐国边境,还没进秦国。”
元愣了一下。
“还没进?”
老汉点点头。
“秦国的边境还远着。过了齐国,还要经过一段没人管的地,才到秦国。”
元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简。
她忽然有点想哭。
可她没有哭。
她抬起头,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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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望乡岛以东,六月甲申。
匠乙的孙子站在船头,望着前面。
已经走了五天了。
往东,一直往东。
有时候能看见海鸟,有时候能看见鱼跳起来。可看不见陆地。
旁边的人走过来,是那个跟他一起挖土的。
“阿匠,还有多远?”
匠乙的孙子摇头。
“不知道。”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没有呢?”
匠乙的孙子看着海。
“没有就继续走。”他说,“俺爷爷说过,海那边还有海。”
那人没有再问。
他站在旁边,也望着海。
忽然,桅杆上了望的人喊起来。
“看见东西了!远处有东西!”
匠乙的孙子抬起头,手搭在额头上,往前看。
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盯着那个黑点,眼睛都不敢眨。
船往前走着,黑点越来越大。
是山。
是陆地。
匠乙的孙子站在船头,手扶着桅杆,一动不动。
旁边的人忽然喊起来:“有地!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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