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深处，徐国工匠的尸骨旁。”徐璎道，“赵宗老，你们用的那条密道，是一个因为拒绝出卖秘密而死的工匠的坟墓。走在里面，不觉得脊背发凉吗？”
赵平颓然坐倒，良久，嘶声道：“是，屈晏给了我图纸。但他给的不仅是图纸，还有承诺——楚国愿意支持赵氏独立，脱离晋国，成为与齐、楚、秦并列的诸侯！”
厅中一静。
赵朔缓缓道：“所以你们叛乱，不只是反对变法，是要分裂赵氏，投靠楚国？”
“分裂？不，是拯救！”赵平突然激动起来，“晋国已经名存实亡了！六卿各自为政，晋侯不过是傀儡！赵氏继续留在晋国，只会被其他卿族慢慢吞食！与其如此，不如借楚国之力独立，届时你赵朔依然是赵国之主，变法可以在更大的舞台上施展，有何不好？”
“代价呢？”赵朔问，“代价是割让邯郸以北给魏国，引楚军入境，让邯郸成为楚晋之间的战场？叔父，你真以为楚国是慈善家？他们今日助你独立，明日就能让你成为附庸！”
“那也比如今强！”赵平拍案而起，“你看看邯郸！一场小小的内乱就烧掉半条街！这样的赵氏，能有什么未来？与其慢慢腐烂，不如搏一把！”
“所以你就拿百姓的房子当柴烧？”赵朔的声音冷下来，“所以你就让死士在民宅区纵火？赵平，你看看窗外，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他们做错了什么？要成为你们‘搏一把’的代价？”
赵平喘着粗气，不说话。
“魏军那边呢？”赵朔继续问，“魏钊答应你什么？事成之后，他怎么确保你不会倒向楚国？”
“魏国……”赵平眼神闪烁，“魏斯答应，只要赵氏独立后保持中立，魏国就承认赵国，并签订互不侵犯盟约。”
“你信吗？”赵朔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魏国东出之心，天下皆知。他们巴不得晋国分裂，好逐个击破。赵氏若独立，第一个要灭赵的就是魏国！叔父，你聪明一世，怎么会相信这种鬼话？”
赵平瘫坐回席上，喃喃道：“不会的……屈晏说了，楚国会制约魏国……”
“屈晏现在在哪？”徐璎忽然问。
赵平一愣。
“昨夜之前，他就离开了邯郸，说是回楚国。”徐璎盯着他，“但实际上，他是去魏国大营了吧？去和魏斯商议，如何瓜分赵氏这块肥肉。无论你们谁赢，楚国和魏国都已经谈好了利益分配——这才是真相，对吗？”
赵平的脸色彻底灰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赵朔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已大亮，晨光照在残破的街道上，百姓开始收拾废墟，黑潮军士兵在帮忙搬运梁木。生活还要继续。
“叔父，”他背对赵平，“你犯的罪，按律当诛。但你是赵氏宗老，我不能杀你。”
赵平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我会将你送往晋都，由晋侯发落。”赵朔转身，“至于赵午、赵梁，以及参与叛乱的核心头目，三日后公开审判，按新法处置。”
“赵朔！你不能……”
“我能。”赵朔打断他，“因为从昨夜起，邯郸的律法，不再是宗族的家法，而是所有人的国法。你，我，百姓，将士，都受此法约束。这是变法最基本的一条——法，高于一切。”
赵平被带走了。厅中重归寂静。
徐璎轻声道：“赵将军，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先安民，再整军。”赵朔走回案前，摊开地图，“魏军主力还在边境，楚国虎视眈眈。内乱虽平，外患未除。而且……”他看向徐璎，“徐姑娘，那份拓片能否借我抄录？我想知道百年前，先祖到底留下了怎样的隐患。”
“拓片你可以留下。”徐璎起身，“但我有一个请求。”
“请讲。”
“让我参与审讯其他俘虏，特别是那些与楚国有关联的人。”徐璎目光坚定，“徐国工匠的死，舟城有权知道真相。而且，楚国对徐国遗民的态度，关系到舟城未来的安全。”
赵朔沉吟片刻：“可以。但必须在黑潮军监督下进行。”
“理应如此。”
徐璎离开后，赵朔独自站在地图前。他的手指划过邯郸，划过晋国，划过楚国、魏国、齐国。
一夜血战，只是序幕。
更大的风暴正在聚集。魏斯的大军，楚国的阴谋，晋国内部其他卿族的算计，还有那些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盟约与背叛……
但奇怪的是，此刻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变法这条路，注定尸山血海。
但既然选择了，就只能走下去。
走到不能走为止。
厅外传来脚步声，赵稷再次进入，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将军，从赵平书房密室搜出的信件，是与楚国往来的密函。还有……这个。”
他递上一枚玉佩，正是屈晏给赵平的那三枚之一。
赵朔接过玉佩，对着光细看。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正面是楚国的凤鸟纹，背面却刻着一行小字：
“郢都之诺，三城为证。”
三城？
赵朔猛然想起，昨夜审讯韩季时，对方提到过，赵平承诺事成后割让邯郸以北三城给魏国。
但玉佩上写的是“郢都之诺”——这是楚国郢都。
难道……
“赵稷！”赵朔急声道，“立即提审韩季！我要知道，赵平承诺给魏国的三城，具体是哪三城！”
“是！”
赵朔握紧玉佩，寒意从指尖蔓延。
如果赵平许诺给魏国和楚国的，是同一批城池……
那么昨夜的内乱，就不仅仅是赵氏内部斗争。
而是楚魏两国联手，对晋国东南门户的一次精心策划的瓜分行动。
而赵平这些人，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真正的棋手，还在幕后。
晨光彻底照亮了邯郸。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新的战争，也已经拉开了序幕。
喜欢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请大家收藏：(m.suyingwang.net)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