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季被押进偏厅时，脸上已无昨夜城下的倨傲。他肩胛的箭伤草草包扎着，血渗过麻布，在深色囚衣上染出暗痕。
赵朔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窗前，背对来人。晨光将他消瘦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也照见案上那三枚并列的玉佩——楚国的凤鸟纹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韩季，你跟随赵午多少年了？”赵朔没有转身。
“……二十三年。”韩季声音嘶哑。
“二十三年，从护卫做到家宰，赵午待你不薄。”赵朔转身，目光平静，“所以昨夜你为他死战，我可以理解。但有些事，我想不明白。”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枚玉佩：“赵午可曾给你看过这个？”
韩季眼神微动，摇头。
“那他说过要割让哪三城给魏国吗？”
韩季沉默片刻：“说过。邯郸以北，武安、易阳、列人。”
武安有铁矿，易阳是漳水渡口，列人地处要冲。这三城一丢，邯郸北门户洞开。
赵朔拿起第二枚玉佩：“那楚国呢？赵平答应楚国什么？”
“这……末将不知。”韩季低下头，“末将只听命于赵午宗老，赵平宗老那边的事……”
“但你前夜去旧港接应军械。”赵朔打断他，“那些军械是从魏国来的，可接货地点却在漳水——那是楚国的水道。韩季，你真的不知道，赵平和赵午其实在为不同的主子效力吗？”
韩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不可能！三位宗老同气连枝，他们……”
“他们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赵朔将三枚玉佩排开，“赵平以为自己在执行百年前的赵楚秘约，借楚国之力让赵氏独立；赵午则相信魏国会助他夺权，事后割城酬谢。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楚国的屈晏要把密道图纸给赵平，而魏国的军械又恰好从楚国的水道运来？”
韩季脸色渐渐发白。
“因为无论你们谁赢，楚魏两国都已经谈好了。”赵朔的声音冷如霜刃，“如果赵平成功，楚国将以‘保护盟约’为名进驻邯郸，实际控制赵氏；如果赵午成功，魏国得到三城，楚国则通过水道贸易权获得补偿。至于你们这些棋子……”他顿了顿，“事成之后，鸟尽弓藏。”
偏厅里死一般寂静。韩季的呼吸变得粗重，伤口疼痛让他额头冒汗，但更疼的是某种信念的崩塌。
“将军……”他艰难开口，“您如何证明……”
“我不需要证明。”赵朔将一份帛书推到他面前，“这是今晨从赵平书房搜出的，楚国令尹子西写给屈晏的密令抄本。上面写着：‘无论赵平赵午谁胜，皆需确保邯郸易主。若赵朔死，则以平乱为名进兵；若赵朔活……则助其平叛，换取变法终止。’”
韩季颤抖着手接过帛书。虽然有些字不认识，但大意看得懂——楚国要的是邯郸乱，而不是赵平或赵午赢。
“你们都被骗了。”赵朔的声音里有一丝怜悯，“你们以为自己在为赵氏的未来拼命，实际上是在为楚魏瓜分晋国东南铺路。韩季，你昨夜烧的那些民宅，杀的那些黑潮军兄弟，流的血……都毫无意义。”
帛书从韩季手中滑落。他瘫跪在地，双手捂脸，肩胛的伤口崩开，血浸透麻布。
“现在，”赵朔俯视着他，“告诉我所有你知道的。魏军在边境的部署，楚国在邯郸的内应，还有……赵午把那些孩子送去哪里了。说出来，我可以留你一命。”
韩季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那些孩子……不在楚国。”
“什么？”
“赵午宗老根本不信楚国。”韩季嘶声道，“他说楚国反复无常，百年前能卖徐国，今日就能卖赵氏。所以……他让我暗中安排，把孩子送去中山国。”
中山国！赵朔心头一震。那是狄人建立的小国，与晋赵世代为仇。赵午竟敢把赵氏血脉送往敌国？
“中山国哪里？”
“滹沱水畔，一个狄人部落。宗老早年曾救过那部落首领的命，对方答应庇护。”韩季喘了口气，“同去的还有赵午这些年积攒的半数家财，够那些孩子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赵朔闭了闭眼。赵午这一步，倒是比赵平清醒。但他选的路，却可能让赵氏血脉彻底断绝——狄人对晋人素无好感，那些孩子能否活到成年都是未知数。
“具体位置？”
“我只知道在滹沱水牛头山一带，接应人叫‘乌洛’，是部落首领的弟弟。其他……宗老没告诉我。”
足够了。赵朔示意亲卫将韩季带下，嘱咐医者好生医治。
偏厅重归寂静。赵朔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邯郸，向北至中山国，又向西至魏国，向南至楚国。
一盘大棋。而他，差点成为棋盘上第一颗被吃掉的子。
“将军。”徐璎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卷竹简，“其他俘虏的审讯结果汇总。”
赵朔接过竹简快速浏览。内容印证了他的推测：楚国的内应不止赵平一系，还包括邯郸城内几个与楚国有贸易往来的商贾；魏国则收买了部分边境守军将领；甚至晋国智氏、中行氏也有使者暗中与楚魏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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