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坊山谷的第三个月,第一场雪落下时,五十副铁甲如期完工。
欧冶亲自为赵朔披上最后一副甲。甲片呈暗灰色,由八百二十枚铁叶以牛皮绳串联而成,护颈、护臂、护腿一应俱全,总重仅二十五斤——比传统皮甲重五斤,但防护力天差地别。
“试弩。”赵朔下令。
三十步外,三名弩手同时射击。弩箭击中胸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甲片凹陷,但未穿透。欧冶上前检查,箭镞卡在两层铁叶之间。
“五十步可防强弩直射,三十步可减杀伤。”老匠人声音里带着自豪,“若是楚国那种轻弩,二十步也射不穿。”
赵朔抚摸胸甲上的凹痕,感受着那冰冷坚硬的触感。这不是甲,这是一条命——战场上多活一刻的命。
“全军列阵。”他解下铁甲。
山谷练兵场,三百黑潮军士卒已列队完毕。这是荀罃三个月来从五千候选者中精选出的第一批精锐,清一色二十岁上下的农家子,人人眼神锐利如狼。
他们没有穿甲,只着粗布战袄,但站姿笔挺,队列整齐得令人心季——这是荀罃用棍棒和饭食磨出来的纪律。
“今日不练阵。”赵朔走到队列前,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今日杀人。”
队列纹丝不动,但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
荀罃拄着拐杖上前,亲卫抬来三口木箱。箱子打开,是三十颗用石灰处理过的人头,面目狰狞。
“齐军探子。”荀罃澹澹道,“过去一个月,潜入邯郸境内十七批,被我们截下三批。这些人,就是你们的磨刀石。”
他顿了顿:“主上有令:黑潮军初次实战,目标——拔掉齐国设在太行陉的暗哨。那里有二十个齐军精锐,都是高氏旧部,擅长山地作战。你们三百对二十,若败,军法从事。”
“若胜?”前排一个黝黑壮硕的士卒问。他叫黑夫,原是晋阳矿奴,因力气大被选入。
“若胜,”赵朔接过话,“每人赏钱一千,吃肉三日。斩首三级者,升伍长;夺旗者,升什长。”
三百双眼睛同时燃起火焰。钱、肉、爵位——对这些曾经吃不饱饭的人来说,这就是全部梦想。
“出发。”
雪越下越大。
太行陉,鹰嘴岩。
这里是晋齐边境的天然隘口,岩壁上开凿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石径。齐国在半山腰的岩洞里设了暗哨,监视晋军调动。
二十名齐军都是老兵。带队的屯长叫高离,是高氏远支,高氏覆灭后逃到此地,带着对田氏的恨意死守岗位。
“屯长,雪这么大,晋狗不会来了吧?”年轻哨兵搓着手。
高离盯着山下:“越是这种天气,越要警惕。田无宇那贼子掌控齐国,晋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赵朔此人……”
他话未说完,岩洞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敌袭!”
齐军迅速反应,弓弩上弦,刀剑出鞘。但敌人没有从石径攻来,而是从岩洞上方——十几条绳索垂下,黑衣人影如猿猴般荡下,落地瞬间弩箭齐发。
三名齐军倒地。
“是晋军!”高离拔剑,“守住洞口!”
但晋军的打法完全不同于他熟悉的战阵。这些人不结阵,三人一组,一人持盾前冲,两人持弩掩护。盾牌不是传统的圆盾,而是长方形的大盾,几乎遮住全身。
弩箭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射来——有的从岩缝,有的从头顶,有的甚至从他们身后的通风孔。高离这才发现,对方早就摸清了岩洞的所有结构。
“退入内洞!”他嘶吼。
剩下的十四人退入岩洞深处。这里易守难攻,只有一条窄道。
黑夫带着他的五人小组冲到窄道口。他没有强攻,而是做了个手势。后方士卒递来一个陶罐,罐口封着油布。
“放!”
陶罐被勐力掷入内洞,碎裂,黑色的液体溅满洞壁。紧接着一支火箭射入。
轰——
猛火油爆燃,整个内洞变成火海。惨叫声、哀嚎声、皮肉烧焦的气味混在一起。
黑夫面无表情地举盾守在洞口,直到里面的声音渐渐微弱。
半刻钟后,火势稍减。他第一个冲进去,补刀、割耳、搜身——荀罃教的标准流程。
二十名齐军,无一生还。
高离倒在最深处,剑还在手中,半边身体已烧成焦炭。黑夫蹲下身,从他怀里摸出一卷羊皮地图——上面标注着晋国东境所有关隘、驻军、粮道。
“找到了。”黑夫将地图塞入怀中。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刻钟。黑潮军伤亡三人,都是轻伤。
雪地里,三百人默默收集战利品。有人第一次杀人,跑到岩边呕吐;有人呆呆看着手中的血;更多的人则眼神麻木——乱世里,杀人或者被杀,本就是常态。
荀罃拄着拐杖走过来,检查每一具尸体。他停在黑夫面前:“你放的猛火油?”
“是。”
“谁教你的?”
“没人教。”黑夫闷声道,“在矿上,我们用油灯。有一次瓦斯爆炸,烧死了十几人。我就想,打仗能不能用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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