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芳这个人嘴上没个把门的，不出两天，黄玲就从前头菜市场卖咸菜的大姐嘴里听了一耳朵。
大姐看到黄玲，一脸犹豫，最后还是一咬牙说了，“玲子，那个老陈家的朱秀芳到处跟人说你不知好歹，给介绍车间主任你还摆架子。
说什么你一个人也能养活两个孩子，还说你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大姐说这话的时候压着嗓门，眼睛瞟着左右，手里的咸菜缸子端得稳稳的。
“得嘞，我知道了，大姐，谢谢您。”黄玲这不就得知自己被人议论了。
她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出来，拐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远远就看见朱秀芳站在卖豆腐的老周摊子旁边，手里比划着，嘴一张一合的。
旁边围了三四个女人，有的嗑瓜子有的抱着菜筐，都歪着脑袋听。
朱秀芳的声音又尖又高，隔着半条街都飘过来：“……你说我冤不冤？我好心好意给她介绍陈主任，她把我轰出来！她一个离了婚的还带着俩孩子，有什么可挑剔的……”
黄玲把菜篮子往墙根一搁，弯腰捡起了半块锋利的碎瓦片。
那瓦片是墙根底下谁家盖房子剩的，巴掌大，边缘锋利，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攥着瓦片朝老周摊子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走到离摊子还有五六步远的时候，那群女人里有人先看见了她，嗑瓜子的那个嘴张着瓜子仁掉出来都没察觉，抱着菜筐的那个往后缩了一步。
朱秀芳还在说：“……我看她就是眼高手低，也不想想自己……”
“朱秀芳。”
“干什么？别吵，等我说完的。”朱秀芳背对着黄玲，根本就没看到是谁跟她搭话。
黄玲走近站在她面前，手里的瓦片举起来亮了一下。
阳光照在瓦片断裂的截面上，灰白的茬口泛着刺目的光。
朱秀芳这才看清搭话的是谁，看清她手里的碎瓦片后脸一下子白了。
嘴里没说完的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跟噎住了似的，整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往后一弹。
谁知朱秀芳人太富态，腰撞在豆腐摊子的边沿上，老周哎哟一声伸手扶住了自己的豆腐板子。
“黄、黄玲你干什么！”朱秀芳嗓门尖起来，手挡在脸前面，身体缩成一团，
“你别乱来啊！把瓦片放下！你是工人你是体面人……”
旁边那几个女人也炸了锅，纷纷出言喊，“黄玲你可别冲动。”
怕出事的人喊，“可别动手，出了人命谁都赔不起。”
卖豆腐的老周从摊子后面绕出来想拉架，只是手里还攥着切豆腐的竹片子，急得冒了一脑门的汗。
黄玲拿瓦片本就是吓人的，所以她举着瓦片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缩成一团的朱秀芳
“朱秀芳，你听我说。”黄玲打算赶紧解决事情，她声音不高，
“我从头到尾没答应过什么陈主任，我说了我不找对象，我守着俩孩子过。
你上我家说了一堆话，像什么人家不嫌弃你就不错了，我好言好语的让你走了。
你倒好，出来到处编排我。什么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给我解释解释，我怎么就命比纸薄了？”
朱秀芳的嘴唇哆嗦着，眼珠子心虚的左右乱转，周围那几个女人这会儿都不说话了，齐刷刷看向她。
黄玲把瓦片往前朱秀芳面前送了送，“你以后要是还说我家闲话，我一定要把你送到红委会去，让你看看乱传谣言的人是什么下场？”
“你还说不说了？”黄玲问她。
朱秀芳缩着脖子拼命摇头，嘴里的声音都变了调：“不说了不说了！”
黄玲把瓦片往下放，但没有松开，“你听好了，你要是再说我一句笑话，我不找你，我去机械厂找你男人。
我就站你男人机械厂门口，跟你男人厂领导说，你在街上一天到晚嚼人舌根子，造谣传谣。
你看你男人的领导让不让他媳妇这样一个搅屎棍继续在厂里职工家属院待着。”
朱秀芳的脸由白转青，嘴唇颤抖地更厉害。
黄玲又说：“你要是还不改，我就直接揍你。你不信就试试，你瞎说一次我揍你一次，看到底是你扛揍还是我不怕累。”
周围一下子安静，没人能想到黄玲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又能豁出来，又不怕别人议论，这黄玲是个狠人啊！
老周张着嘴，举着竹片子的手还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那几个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嗑瓜子的那位手里的瓜子不小心撒了一地。
远处槐树底下有人探头探脑往这边看，连巷口的修鞋匠也停了手里的锥子，侧着耳朵往这边听。
黄玲把瓦片扔在地上，瞬间碎成碴子，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弯腰拎起刚才放在墙根底下的菜篮子，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土，她冲着豆腐摊子说：“老周，豆腐给我切两块，要嫩点的。”
老周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切了两块豆腐包进油纸里递给她。
黄玲接过来付了钱，转身拎着篮子走了。
她走路的速度很快，背挺得笔直，后脑勺的盘发甩得当当的。
不久后，身后传来朱秀芳低声的抽噎，还有几个女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窝蜂。
这回黄玲没回头，她拎着菜篮子准备往家走。
等拐进巷子的时候，迎面碰见宋莹抱着胳膊靠在自家院门上看她，脸上那个表情说不上是佩服、还是担心或者是别的什么。
宋莹冲她挤了下眼睛，“玲姐，小巷都传遍了。”
“传什么了？”
“传你拿瓦片要砍人，传你是咱们小巷第一悍妇，”宋莹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笑得揶揄。
黄玲把一块豆腐递过去，宋莹顺手接了。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对看了一眼，忽然都笑了。
黄玲被宋莹的话逗的笑个不停，那笑里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她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从胸腔里挤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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