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出来的茶缸子也是磕了边儿的,朱秀芳端起来抿了一口,眉眼间那点嫌弃藏都没藏,但嘴上还是笑着,
“黄玲你一个人带着俩孩子过日子,辛苦了吧?
我听说你离了有几个月了,我就想着你这年纪也不算大,往后日子还长,一个人孤零零的怎么行。”
黄玲没回话,在她对面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姿态闲适。
她听朱秀芳东拉西扯,说了半天街坊邻居谁家闺女嫁了谁家小子娶了。
听得眼皮子发沉,正想着怎么把这人客气地送走,朱秀芳忽然话锋一转,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凑过来压低嗓子说:
“黄玲,机械厂有个陈主任,今年四十六,前年老婆得病没了,留下三个孩子。
家里条件好,三间瓦房带后院,一个月工资六十三块,比你们纺织工可高出一大截。
陈主任早就看上你了,说你性子温顺模样也周正,以前你是人家媳妇他不好开口,这不你一离婚他就托我来了,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哪个男人能一直等你啊,人家这是看重你,要是别人,我今儿还就不来了呢!”
黄玲端茶的手顿住,她把茶缸子放回桌上,杯底磕着桌面轻轻一声响。
“朱大姐,谢谢您跑这一趟。我没有再找的打算,以后啊就守着俩孩子过。”
朱秀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笑开了怀,“黄玲你别急着说不要嘛,陈主任条件真不差,你在学校一个月拿多少?
三十八?三十九?人家六十三,翻了你一倍。
你一个人养俩孩子多累,陈主任一个儿子,俩闺女,以后你们俩的闺女都嫁出去,家里不就只有俩儿子了。
你过去正好凑一家,热热闹闹的,到时候儿子再生两个大胖孙子,那可是天伦之乐呢……”
“朱大姐,”黄玲冷冷地打断她,“我真不找,您去跟那个什么主任说一声,谢谢他的好意,我这边日子过得好好的,不劳他操心。”
朱秀芳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笑容消失,嘴角往下一耷拉,整个人看起来像换了张脸。
她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声音高了些,“黄玲,你一个离婚的女人,带着俩拖油瓶,人家陈主任不嫌弃你就不错了。
要不是你有个棉纺厂的工作,人家还不一定能瞧上你呢,你说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
里屋的门突然发出响声,黄玲转头看过去,门帘缝里露出晓婷半张脸。
她闺女扒着门框往外看,眼睛瞪得圆圆的,眼里全是害怕。
那种眼神她在那天和老庄家闹翻的时候见过,也在庄超英疯了似的拍宿舍门的时候也见过。
晓婷身后,图南站得更靠里一些,只露出一截肩膀和半只手,只是那手扣的门都出印子了。
黄玲把那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胸口忽然翻上来一股火。
那股火从心口窝窜上来窜到喉咙眼,把什么客气、什么体面、什么对邻居要和善的信念全烧了个干净。
她站起来,椅子腿刮着水泥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朱大姐,”她居高临下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媒婆,嗓门提了一截,“我说了我不找,您该走了。”
朱秀芳被她这突然站起来的气势唬了一跳,屁股抬了抬又坐回去了,嘴硬着,
“黄玲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心好意给你介绍人,你怎么是这个态度?”
黄玲往前走了一步,手已经碰到了朱秀芳坐的那把椅子的椅背,
“也许你是出于好心,但我说了我不找,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朱秀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脸上透出酱色来,那口黄牙更加明显,厚嘴唇也一抖一抖的,“你、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
黄玲没再跟她废话,她两只手扣住椅子靠背往上一抬一推,连人带椅子往门口送了三步。
朱秀芳屁股底下的凳子腿刮着地面吱吱嘎嘎响,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椅子托着往外挪,嘴上还在喊,
“哎哎哎,你干什么?黄玲你有病吧!信不信我把你今天的行为宣扬出去?”
黄玲把她推到门框外面,手一松,椅子腿落地哐当一声。
朱秀芳差点没坐稳,一把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回头瞪着眼珠子看黄玲,脸上擦的粉都掉了渣。
黄玲堵在门口,目光凶狠地看着她,“出去,以后别来了。”
朱秀芳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门,嘴里嘟嘟囔囔,对着屋里指指点点。
门在她面前砰地合上,门闩落进去咔哒一响,外头朱秀芳的骂声隔着门板传进来,
“呸,什么东西!好心当成驴肝肺!给你介绍好人家你倒端起架子来了!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离了婚的……”
声音渐渐远了,大概是边走边骂,脚步蹬蹬蹬地往巷口去了。
黄玲站在门后面喘了几口气,胸口那股火烧得她手心全是汗,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等转过身来,就看见晓婷已经从门帘后面钻出来了,站在客厅中间仰着脸看她。
图南也出来了,站在妹妹身后,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校服下摆。
晓婷小声说,“妈妈,刚才那个阿姨好凶啊。”
黄玲走过去蹲下来,把她闺女揽进怀里。
晓婷的脑袋顶着她下巴,头发上有一股昨天刚洗过的香皂味儿,她使劲闻了一口,觉得心里的气也没那么大了。
黄玲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以后有人凶你,你就喊妈,妈会替你教训他们。”
晓婷嗯了一声,搂住了她的脖子。
俩孩子都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他们爸已经娶了新后妈,他们也见过,他爸被训成个孙子。
再看看小巷里邻居家的小敏和小军,也知道后爸和后妈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两个小孩不敢问妈妈是不是要给他们找后爸,两人心里都有些担忧。
黄玲吃晚饭的时候看出这一点,开口保证道,“晓婷、图南,妈妈向你们保证,一定不会给你们找后爸,咱们娘仨过一辈子。”
“真的吗?妈。”图南抬头看着黄玲,虽然是个大小孩了,但也很没有安全感。
“当然是真的,”黄玲伸手摸摸图南的小寸头,前两天新剃的,还有些扎手。
话说开了,母子仨又高高兴兴地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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