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太叔的身形猛地一顿。
他停在了洞府的石门前,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门框,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一般,半晌没有动弹。
片刻之后,他才重新迈开步子,但脚步明显比方才沉了几分。他没有回头,目光却越过洞府的石壁,越过青元山的山脊,越过云净天关的城墙,投向了遥远的外海方向。
“是吗?”
何太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的语调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看来海道友那边,也不太轻松。”
他迈步跨入了洞府。
身后,朝阳终于跃出了云海,将万丈光芒泼洒在青元山的每一寸山石上。
云净天关的城墙上,一面绣着天枢盟徽记的大旗在晨风中舒展开来,猎猎作响。远处传送阵的方向又亮起了灵光,不知是哪一支援军的先遣队正在抵达。
——
巨大的岛屿上空,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崔玉安踩在一头深海妖族的尸骸上,战靴底下是黏稠的血和碎裂的鳞甲。
放眼望去,整座岛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过一遍,山川移位,林木倒伏,到处都是断肢残骸。
人族的甲胄碎片、妖族的断角鳞片、魔族的漆黑血液,混在一起,铺满了方圆数十里的地面。
远处几座山头还在燃烧,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浓烟翻滚着涌向海面,像是大地在发出无声的嘶吼。
可崔玉安在笑。
他的嘴角向上扬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酣畅。脸上溅着的魔血还没擦,顺着颧骨往下淌,被他满不在乎地用手背一抹,反而糊开了一片暗红。
崔玉安和他的宗门在魔道中是出了名的战斗狂人,此刻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着快意。
“痛快!”
崔玉安望着深海妖族和古魔残部仓皇逃窜的背影,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这一仗打得,够本。”
他身侧不远处,清乐道长却没有接话。
老道士站在一块被削去半截的礁石上,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捻着自己的胡须。他那把白花花的胡子在战火中沾了不少灰,原本精心梳理的胡梢乱糟糟地卷着,但清乐道长似乎毫不在意。
捻须的动作很慢,拇指和食指夹着一缕银须,慢慢地、慢慢地往下顺,就像他此刻的心绪一样,沉得拉不动。
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每一具人族的尸体,他的视线都会停一下。那些年轻的、年长的、有名字的、来不及留名字的面孔,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里。
有的是被妖族的利爪洞穿了胸膛,有的是被魔气侵蚀了经脉,还有的至死都握着兵刃,手臂僵硬地指向天空。
清乐道长的眉头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眉心那道本就深刻的竖纹此刻像是被刀刻过一般,深得能夹住一粒米。
赢了。但这是惨胜。
阵亡的修士少说也占了三成,重伤的更多。带来的法器消耗了七七八八,丹药储备已经见底,就连几位元婴修士的灵力都尚未恢复。
这样的胜利,再来五次,人族的防线就得从外海一路崩回原来深海堡垒所在的地方。
清乐道长的目光沉沉地从战场上收回来,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海忘苍。
在一堆焦黑的碎石之间,海忘苍正站着。
他身上的战袍被撕裂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精壮的肌肉,上面横着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拉到胸口,皮肉翻卷着,血已经凝住了,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壳。但海忘苍的神情,就像那些伤根本不长在自己身上。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古魔。
或者说,那曾经是一个古魔。这头古魔的体型比寻常魔族大出整整一圈,头顶的魔角粗壮如牛,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魔纹,光是这副模样就足以让寻常修士胆寒。
可此刻,这只古魔正被海忘苍一只手掐着脖子提在半空中,像提一只待宰的鸡。
古魔的双手死死掰着海忘苍的手指,那双比常人大出一倍的魔爪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变成了惨白色,可掐在他脖子上的那只手纹丝不动,像是一把铁钳,每一根手指都嵌进了他脖颈的皮肉里。
“不……不可能……”古魔从被掐紧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漏了气,“你怎么……怎么可能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见海忘苍低头看向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胜利者该有的得意。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水面上什么波纹都没有。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古魔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他不是在看一个敌人,他是在看一件材料。
海忘苍张开了嘴。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但就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让古魔的瞳孔骤然放大到了极致。
古魔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吸力正从海忘苍的口中涌出,像是深渊中伸出了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拽住了他的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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