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你我夫妇二人向天枢盟辞去天关这主将之职,过那逍遥自在的日子,也是一桩美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甚至泛起了一丝憧憬的光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的山水田园。
何太叔一愣。
他低头看向赵青柳,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他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这个平日里杀伐决断、在议事厅上能与真君据理力争的女人,此刻眼中竟流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心疼。那心疼藏得很深,藏在她刻意扬起的嘴角和故作轻松的语气底下,但何太叔看见了。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与方才不同,嘴角的弧度真实了许多。
“夫人这是怎么了?”
何太叔微微偏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揶揄,“当年那个豪气干云、一心要登顶权力顶峰的女人,怎么今日却想归隐山林了?”
赵青柳被他这一笑弄得微微一怔,刚要开口反驳,却见何太叔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下去,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色。
“再者,”
何太叔的声音低了下来,目光沉沉地看向远方云海翻涌的天际线,“夫人觉得,为夫这颗弃子,妖魔两道能放我走吗?”
赵青柳沉默了。
沉默如山石一般压了下来。
她当然明白。
为何偏偏是何太叔被选作这颗弃子?为何偏偏是他来坐镇这云净天关?天枢盟中真君不少,主将更是不缺,比何太叔更适合的人选一抓一大把。可偏偏是他。因为他修炼的,是剑典。
那是妖魔两族挥之不去的梦魇。
万年之前,五剑真君横空出世,先是力压人族内部诸强,一统纷争,随后便将剑锋转向了妖魔两族。
那个时代的人族,在五剑真君的统领下,将妖魔两族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妖族的王庭被一剑劈开,古魔的藏身之地被连根拔起,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早已随着血脉的传承,深深烙印在两族每一个后裔的灵魂深处。
比起一个只对古魔有威胁的海忘苍,何太叔才是那个更加令妖魔两族恐惧的存在。
虽然如今的天地灵气远不如万年前那般充沛,剑典再也无法发挥出当年五剑真君那毁天灭地的威能。
但光是何太叔所修习的功法,光是“剑典”这两个字,就足以让妖魔两族寝食难安。他们不会允许第二个五剑真君出现,哪怕只是一个影子,也必须在它成长起来之前掐灭。
所以何太叔没有退路。
赵青柳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她不是一个容易动情的女人,这么多年来在权力的旋涡中摸爬滚打,她的心早已被磨得像石头一样硬。
可此刻,面对自己夫君这一句平静到了极点的话,她却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何太叔看着赵青柳沉默的模样,叹了口气。
“为夫是没有退路的。”
何太叔语气却反而比之前更坚定了几分。“不管海忘苍来不来天关,妖魔两族都要置我于死地不可。我面前只有一条路——”
“用我手中的剑,向妖魔两族挥刀,斩出一条活路来。”何太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像是一柄被锻打了千万次的剑胚,终于淬了火、开了刃,“不然——”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没有再往下说。
但赵青柳听懂了。不然,就是死。没有第三条路。
作为一枚弃子,他唯一的生路,就是杀到所有人都无法忽视他,杀到连弃子的身份都变得不再重要。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却是唯一的路。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起来,将整座青元山照得通透明亮。远处云净天关的城墙上,甲士们已经开始换岗,隐约有号角声传来。
山风裹着松涛的气息掠过石坪,吹乱了赵青柳额前的一缕碎发。
她伸手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忽然又问了一句。
“夫君,不后悔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赵青柳问完之后,目光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认真,仿佛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她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何太叔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为夫要是后悔的话,”
他转过身,朝洞府走去,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洒脱,“当初就不会踏上修仙之路。”
说完,笑着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释然。脚步没有停,背影也没有垮。
有一句话何太叔没有说出口——他要用这弃子的身份,一路杀向顶端。
赵青柳站在原地,望着何太叔的背影,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开了口。
“夫君,妾身与灰商交易情报之时,得到一个意外的消息。”
赵青柳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但细心听去,尾音里藏着一丝隐隐的担忧,“清乐道长前个月已经去了外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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