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晨光从来都公允,洒落山河万里,不分正邪,不辨黑白。
可落在今日的归仙峰,这漫天金辉,却成了最刺眼的嘲讽。
山风掠过议事台的石栏,带着破晓时分独有的微凉,卷着山间灵草的清苦气息,吹过千百位垂立的喵仙宗弟子。风是干净的,露是澄澈的,满山郁郁葱葱的灵植,是日夜吸纳天地正气长成的。
唯独人心,是脏的。
林墨立在高台最前,白衣被晨风掀得轻轻翻飞。
他道基碎裂的旧疾未愈,经脉里藏着的细碎痛感从未消散,像是无数根细针,日夜扎在骨血深处。寻常修士道基损毁,早已颓靡消沉、闭关避世,可他站在这里,脊背挺直,身姿孤挺,无半分落魄颓然。
世人皆知他残躯弱体,却无人能看懂,这具残破肉身里,藏着最硬的骨,最清的心。
胖橘慵懒地盘踞在林墨身侧的白玉石台上,不再展露杀伐威压,只是半眯着鎏金竖瞳,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着石台。蓬松的橘色绒毛沾着晨露,看着慵懒无害,可眼底深处,藏着看透万世人心的寒凉。
上古猫仙的神魂,见过太多盛世虚伪,乱世阴私。
世人谤你、骂你、构陷你,从不是因为你有错。
只因你太干净,太坦荡,太不合这浑浊世道的规矩。
雪团缩在林墨的衣摆边,小爪子死死扒住垂落的衣料,圆圆的脑袋抬着,湿漉漉的黑眼珠望着天际源源不断飞来的遁光。小家伙不再发抖,只是耳根微微耷拉着,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是弱小生灵最笨拙、最赤诚的坚守。
它不懂什么人心算计,不懂什么仙盟权谋。
它只知道,自家主人没错,自家宗门无罪。
谁来骂,它便看着;谁来闹,它便守着。
仅此而已。
议事台下,四堂弟子各司其职,无一人慌乱逃散。
灵植堂的少年弟子们背着竹篓,指尖捻着饱满的灵种,脚下是带着露水的青石板。昨夜他们踏遍千山万水,散尽万颗灵种,救济落霞界各处贫瘠修士,一夜辛劳,未得半句称颂。
天光破晓,等来的却是漫天唾骂。
最年轻的一个小弟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指尖紧紧攥着一株带着晨露的凝露草,指节泛白,指尖微微发颤。他垂着脑袋,耳根泛红,喉结一次次滚动,像是憋着满腔委屈,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他昨夜救下的那名濒死散修,今日便在域外传讯灵光里,高声怒斥喵仙宗虚伪歹毒。
少年不懂,何为人心反复,何为世态炎凉。
他只觉得,手里的灵草,苦得发涩。
“别攥太紧。”
身侧年长的师兄低声开口,嗓音沉稳,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是落霞界本土修士独有的质朴沙哑,“灵草无心,人心有私,委屈了草木,不值当。”
小弟子猛地抬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带着少年人压不住的哽咽:“师兄,我们行善,为何要挨骂?我们救人,为何要担罪?”
这是最简单、最质朴的疑问,也是这世间最无解的荒唐。
年长师兄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目光望向高台之上白衣独立的林墨,轻声道:“因为我们守的是道,不是名。宗主说了,浊世守善,从不需世人点头。”
话音落下,少年紧绷的指尖缓缓松开。
青翠的凝露草在掌心舒展,晨露滚落,滴在青石板上,碎成微小的水痕。
委屈还在,不甘还在,可心底那点摇摆不定的道心,终究稳稳落定。
丹器堂的工坊依旧炉火通明。
灼灼火光透过木窗,映在斑驳的石墙上,暖色调的光影,衬得满室药香愈发清冽。工坊内,数十名匠人垂首炼药、打磨法器,指尖动作平稳娴熟,无半分停滞。
丹药能愈皮肉重伤,能清周身邪秽,可唯独洗不掉世人泼来的无根血污。
老丹师须发半白,握着药杵的老手沉稳有力,一下下碾磨着药草,动作不急不缓。他修行百年,见过宗门厮杀,见过背信弃义,却从未见过如此卑劣的构陷——不战、不杀、不辩,只用一场精心伪造的血案,毁掉一宗正道风骨。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低声咕哝了一句:“这帮仙盟的老东西,当真是一点局气都没有。”
堂堂正道联盟,坐拥落霞界大半修行资源,不敢正面争锋论道,只会躲在暗处构陷栽赃、杀人诛心,龌龊得让人不齿。
炉火噼啪作响,药香漫出工坊,飘向山间。
外界骂声滔天,山内丹火不息,善举不止。
这便是喵仙宗的回应。
战堂弟子全员列阵,黑衣劲装整齐划一,腰间佩刀肃穆凛冽。
玄夜立在战堂最前方,少年身姿挺拔如松,双拳自然垂在身侧,指腹反复摩挲着掌心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杀敌、镇守山门磨出的印记,是他坚守正道、杀伐邪祟的证明。
方才漫天怒骂袭来之时,他胸腔里的戾气几乎冲破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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