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尽五更,残风泣山。
归仙峰的灯火还亮着。
只是那漫天暖黄,此刻落在众人眼中,再无半分温柔暖意,只剩一种极致的讽刺。
一夜布施,万宗感念,千般善举垒起的正道名声,在西隅三宗的血海面前,碎得彻底、干净,连一点拼凑的余地都没留。
议事台死一般沉寂。
灵植堂弟子手中的灵草还沾着夜露,青翠欲滴,此刻却无人敢动分毫。方才他们跋山涉水、散尽灵种的赤诚,转眼就成了世人口中“假仁假义、掩人耳目”的阴谋铺垫。
丹器堂的炉火依旧灼灼,清冽药香漫过石台,可这能愈百病、涤荡浊秽的丹药,如今洗不掉半分泼来的血污。
善,从来都挡不住恶。
这世间最荒唐的道理,今夜在落霞界,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玄夜立在原地,指尖依旧僵凝。
少年一身黑衣,脊背挺拔如枪,自小征战沙场,尸山血海趟过无数,临阵弑敌、身受重创从未有过半分失态。可方才那道传讯灵光里的画面,字字是血,句句是尸,生生冻住了他一身滚烫的热血。
他喉结反复滚动,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着腰间战堂的制式玉佩。那是他坚守正道、杀伐妖邪的凭证,今夜却重得压手。
“一千二百七十三人。”
良久,玄夜才挤出沙哑干涩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带着少年人从未有过的沉郁,“三宗在册修士、杂役、道童,无一遗漏,尽数殒命。”
数字冰冷,精准,残酷。
无人统计过这场屠戮的具体人数,可踏雪无痕队遍历各域,记录从无差错。一千多条鲜活性命,安分守道、与世无争,最后换来一夜无声覆灭。
苏清寒抬手,轻轻抚过身前冰凉的石栏。
指尖触到的石面,被夜风浸得刺骨,一如他此刻两千年道心掀起的寒浪。
他修行千载,见惯仙门诡诈、宗门倾轧,见过兵戈相向的厮杀,见过背信弃义的背叛。可他从未见过如此阴毒的算计——不攻城、不斩将、不正面争锋,偏偏屠戮无辜弱小,以最纯粹的正道道韵,造最滔天的血案。
“局气,真真是好算计。”
苏清寒低声轻叹,老人口气里带着几分江湖老道的凉薄讥讽。
仙盟所谓的正道大佬,厮杀对决畏首畏尾,勾心斗角、栽赃构陷却是天下一绝。他们不屑于光明正大的胜负,只醉心于毁人风骨、污人名声,用最卑劣的手段,碾碎旁人坚守半生的道义。
“不辩、不战、不诛敌,只诛心。”
短短七字,道尽了这场阴谋的内核。
杀人诛心,毁道灭念。
楚衍要的从来不是攻破归仙峰,不是斩杀喵仙宗弟子。
他要的是让天下修士亲眼看见,坚守本心、广施善举的正道宗门,转头便可屠戮无辜;要让世人坚信,所有的慈悲坦荡,都是伪装的假面;要让这乱世之中,再无人信善、无人守正、无人敢以真心渡苍生。
人心一旦崩塌,道统便会彻底断绝。
这比千军万马踏平山门,要狠上万倍。
林墨缓步走上议事台中央。
白衣纤尘不染,身姿清挺孤直。
他道基碎裂的隐患仍在,经脉间细碎的酸涩阵痛从未停歇,残躯之态未曾有半分好转。可此刻立在万千弟子之前,立在漫天风雨将临的长夜尽头,他依旧稳如青山,静如苍岳。
脸上无怒、无恨、无惊、无悲。
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慌。
胖橘踱步至他身侧,不再慵懒闲散,浑圆的身躯绷得笔直,鎏金竖瞳死死盯着西方黑雾未散的天际。那片夜空藏着万载阴私,藏着蛰伏的杀机,藏着最肮脏的人心算计。
上古猫仙的护道威压,不再刻意收敛,丝丝缕缕的清灵气韵漫溢开来,护住整座归仙峰。
它听得懂人心险恶,辨得透道韵真伪。
方才西隅三宗残留的猫仙道韵,假得刻意,虚得冰冷。看似和归仙峰同源同宗,内里却裹着蚀骨的阴毒,是仿万法、造假象的卑劣术法,是专门用来钉死喵仙宗的罪证。
雪团紧紧扒着林墨的衣摆,毛茸茸的小身子微微颤抖,小脑袋埋在布料之间,只露出一对湿漉漉的圆眼睛。它不懂权谋诡计,不懂人心险恶,却本能畏惧那场铺满山河的血色劫难。
可哪怕恐惧至此,它也未曾后退半步。
弱小的灵猫,有着最纯粹的忠诚。
“宗主。”
苏清寒转过身,花白长须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目光沉沉望着身前年轻的宗主,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天光破晓,各域传讯便会席卷整个落霞界。届时三十二域宗门、散修,人人皆知我喵仙宗屠灭三宗,血债累累。”
“届时群雄齐聚,口诛笔伐,山门必被围堵,百口莫辩。”
这不是危言耸听,是必然结局。
世人从来只信眼见之景,不信幕后之冤。满地尸骸、遍野猫仙道韵、清晰醒目的猫爪印记,铁证如山,任凭万般辩解,都只会被视作狡辩推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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