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暗得很慢。
归仙峰的暮色,从来都是温柔的。
落日余晖筛过层层灵木枝叶,碎成满地鎏金,落在灵田的嫩草上,落在巡山修士的衣袂上,也落在废丹峰古老斑驳的岩壁上。
晚风微凉,不带半分戾气。
可人心的寒意,从来与天光无关。
废丹峰崖边,林墨立了许久。
白衣被山风掀得轻晃,道基碎裂的隐痛还在经脉里游走,像细密的针,隔片刻便轻轻扎一下。这种痛不致命,却磨人,磨得人心神难宁,磨得人时时刻刻记得,自己如今只是一副拖着残道、承着万古宿命的躯壳。
十万载的壁画静静铺展。
金纹流转,道音低吟,像沉睡万古的故人,在耳边轻声絮语,字字皆悲,句句藏憾。
他看不懂全貌,却能读懂那贯穿岁月的不甘。
护山河者,为何终落沉寂?
守众生者,为何会被岁月掩埋?
正统正道,为何会被伪道窃据万年?
三个问题,悬在心口,无人应答。
世间最熬人的从不是绝境厮杀,而是无解的悬念,是蒙在真相外的一层薄纱,看得见轮廓,摸不透内核,时时刻刻勾着人心,让人沉陷、揣测、不得安宁。
胖橘蹲在他身侧,鎏金竖瞳半睁半阖。
往日里慵懒耷拉的眼皮此刻绷得很紧,瞳仁深处凝着沉沉暗色,不再有半分贪吃嬉闹的模样。它鼻尖频频颤动,捕捉着千里之外飘来的阴浊气息,那气息很淡,被晚风层层稀释,寻常修士根本无从察觉。
可它是护道灵猫,承上古猫仙血脉,辨善恶、识阴阳、断伪真,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它能闻出来。
那云海深处的黑雾里,藏的不是杀伐煞气,是更阴毒的东西——人心的贪、执念的恨、刻意捏造的伪。
雪团懵懂无知,小小的身子贴着林墨的脚踝,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着他的鞋面,时不时仰起头,发出一声软糯的喵鸣。
纯粹、干净、无拘无束。
这小家伙是归仙峰唯一的澄澈,不染纷争,不知阴谋,只知亲近值得守护的人。
林墨垂眸,指尖轻轻抚过两只灵猫的头顶。
掌心触到的温热,是这乱世棋局里,仅存的踏实。
“暗处的人,不想让我们安稳。”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语,又像告知身侧的伙伴。没有少年人的戾气,没有胜者的倨傲,只剩历经浩劫后的平静,平静之下,是洞穿一切的清明。
胖橘抬眸,对着远方阴雾翻滚的天际,低低呜了一声。
不是警示的低吼,是沉沉的默认。
它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危机,从来不是兵临城下的正面厮杀。
刀光剑影可挡,魑魅魍魉难防。
……
半个时辰后,归仙峰,议事台。
青石铺就的台面一尘不染,四周灵竹环绕,清风穿林,簌簌作响。往日里清幽静谧的议事之地,今日却凝着一层无声的沉郁。
无黑云压顶,无狂风骤雨,可所有人的心口,都沉甸甸的。
苏清寒端坐主位,花白的长须垂落胸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侧的石栏。这是他老来改不掉的习惯,心绪纷乱、暗藏忧虑之时,指尖便会反复摩挲硬物,以此压下心底的波澜。
他活了近两千年,执掌仙盟权柄,见过朝堂倾覆,见过宗门厮杀,见过兄弟反目、师徒成仇。
可他从未见过如此阴毒的算计。
玄夜立在左首,腰间长刀出鞘半寸,冷冽的刀光映着他紧绷的眉眼。北域长大的少年,天生直来直往,敬善恶、明是非、厌阴私诡计。沙场杀伐他不惧,强敌压境他不怕,唯独这种藏在暗处、啃噬人心的手段,让他满心躁意。
他喉结滚动,压下心底的戾气,嗓音带着几分北域汉子的粗粝:“苏长老,属下查清楚了。”
“落霞界周遭三十二座附属宗门,近百个修士市井,如今全传着混账流言。”
玄夜抬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语速极快,字字带着怒意:“说灵猫噬夺天地气运,说归仙峰以正道为幌子,窃走万千修士的修行根基,说宗主道基破碎、强行承接猫仙道统,早已被妖性侵体,来日必祸乱山河。”
荒唐。
可笑。
却最能蛊惑人心。
议事台旁,几名值守的宗门长老面色各异,有人蹙眉,有人沉默,有人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苏清寒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底凉了几分。
这就是人心。
浩劫余生,人人感念新生正道的安稳,可一旦流言四起,疑虑生根,所有的感恩、所有的臣服、所有的信任,都会转瞬崩塌。
他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冷峻:“还有更难听的。”
“归顺的旧仙盟修士,私下传,昔日仙盟规制森严,尊卑有序,修行各有章法,如今喵仙宗无上下、无层级,是乱道乱象,难成正统。”
“中立散修在观望,觉得我等接纳妖猫、颠覆旧规,是离经叛道,不敢深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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