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西天最后一缕残阳斜斜扎进南锣鼓巷派出所木格棂窗,切过屋中,在青石板地上拖出几缕淡得几近消融的碎光。
所长办公室木门虚掩,外头胡同里卖冰糖葫芦的悠长吆喝悠悠飘进窗,混着煤炉烟火与国槐枯叶淡淡的涩气,却半点散不开屋内那团浸了冷水般沉滞凝滞的气氛。
和尚身着中山装,领口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端坐乌木案后,指尖夹着半支尚未引燃的哈德门烟卷。
案前黑压压立着二十余号人,衣衫形貌各有参差。
有挽着袖口、臂间露着刺青的老街坊短打汉子;有身着黑色警服、帽檐压得遮住眉眼的所里弟兄;亦有敞着衣襟、怀表银链垂在胸前,一望便知是北平地面上混出名堂的道上大哥。
二十多人挤在这间不大的屋舍,连转身落脚的余地都所剩无几。
北锣鼓巷暗柳胡同那桩公案,如千斤顽石压在众人肩头,人人面上都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大傻全无半分端正站姿,早蹲在了案桌腿根,粗厚手掌不住挠着后脑勺,满头乱发揉得蓬乱,头颅垂得几乎埋进双膝。
鸡毛两肩垮塌,嘴角耷拉,往日里最是跳脱活络的人,此刻连抬眼皮的气力都无。
癞头心头燥意翻涌,粗粝手指“哗啦”一声扯开警服铜扣,内里汗湿的粗白布短褂袒露出来,胸口起伏不定,满腔闷气堵在喉间,半晌不肯率先开口。
余下众人尽数垂首,目光死死盯着脚下布鞋尖,喉头似堵了一团浸水土棉,满腹内情快要溢出来,却无一人敢率先启齿。
满屋死寂沉得快要压塌房梁,老蒯往前挪出半步,鞋底蹭擦青石板,一声轻响,骤然戳破这叫人喘不过气的静默。
他抬眼望向案后的和尚,话音裹着一层浓重涩意:
“把子,都到了这份上了,我也不瞒着您。”
“这年头好人难做。你掏心掏肺帮了他们,弄到最后反倒像咱们做错了什么,连夜里躺着都良心不安。”
“人您能救,可街坊邻居背后戳脊梁骨的那些闲话,您能拿着警棍挨家挨户去整治吗?”
“原本暗柳那小院子里,就小二十多号走投无路的女人,弟兄们怕您知道了心里堵得慌,没敢往所里报,自己凑钱、轮着出力想悄悄把这事给平了。”
“帮着找缝洗的活、给那些厂里塞女工,实在走投无路的就塞点现钱,可哪救得过来啊。”
“弟兄们是好心想帮她们寻条活路,消息一传开,全北平那些活不下去的女人,真把咱们这儿当开了福利院。”
“弟兄们知道门里规矩,不敢坏了底线,只能自掏腰包打发那些闻着味过来想卖身讨口饭吃的女人。”
“俩月的功夫,弟兄们最少打发了四五十号人,那些实在打发不走、也没处安置的,大伙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们留在那院子里自生自灭。”
“要不是弟兄们拼着命拦着,估计用不了多久,北平城就变成九大胡同了。”
他不敢抬眼对上和尚目光,将心底藏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尽数道出。
“弟兄们知道您菩萨心肠,怕您知道会难受,这才瞒着您,想慢慢处理她们。”
和尚捏着半截烟卷的指节骤然收紧,青白纹路尽数凸显。
他抬眸扫过满屋垂头颓丧的老弟兄,有人耳后斜夹烟卷,有人警服衣袋露着半张预备给家中稚童买糖的毛票。
这群往日在胡同地界说一不二的硬汉子,眼底此刻全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委屈。
窗外晚风卷着一片槐叶撞在棉纸窗上,发出细碎轻响。
和尚喉结滚了滚,将到唇边的一声长叹硬生生咽回肚里,指尖“啪”地一声,将那支烟狠狠按在案头瓷烟灰缸内。
“我知道了。”
话音不高,却如卵石坠进死水,震得满屋一清。
“这事不怪你们。”
诚如老蒯所言,乱世之中,好人终究难做。
浮沉乱世,心怀善念之人最是熬磨心神。
出手搭救落难苦命人,反倒横生无穷是非,末了满身污名,夜夜受良心煎熬拷问。
可若是冷眼旁观,心底那点道义良知便日夜撕扯,片刻不得安宁。
救人是错,袖手亦是错,身在浊世泥沼,想做一个坦荡无愧的好人,竟难如登天。
和尚心中自有思量,此番疏漏,错在自己未曾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他知晓一众弟兄刻意瞒报,全是体恤自己,奈何身居高位,立场不同,看待事理的分寸,自然天差地别。
满堂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和尚缓缓起身,绕过乌木案桌。
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叫在场众人的心跳跟着一同起落。
他行至人群正中,缓缓环视一圈神色各异的面孔,但凡与他视线相撞之人,皆不由自主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见弟兄们这般畏怯模样,和尚心底泛起一丝波澜。
他停在鸡毛身前,双手轻按对方肩头,低声开口:
“别怪兄弟翻脸不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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