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垂在北平城的檐角,熔金似的霞光漫过灰瓦,美得揪人心肠。
入秋之后寒气一日重过一日,街头百姓身上单薄的夹衫挡不住穿巷冷风,缩着肩匆匆往家赶。
南锣鼓巷派出所两尊青石狮子守在门首,纹路被经年风霜磨得发暗。
和尚一身挺括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缓步踏入院中,落日将他的身形拉得颀长,与石狮的暗影交错叠在青砖地上。
刚跨进头一进院落,正交接班的三拐子、胡明远、朱承业一行人迎面撞了上来。
院内一众身着黑色藏青警服的巡捕、办事员见了他,齐齐收住脚步,垂手躬身行礼,此起彼伏的招呼声落满院子:“所长,所长~”
和尚只淡淡抬了抬右手,示意众人免礼,眼风轻轻一扫,示意各归其职。
末了目光落在三拐子身上,短短一瞬的对视,千般示意尽在不言中。
他身姿依旧挺拔,背着手径直走向尽头的所长办公室,三拐子紧随其后,眉宇间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忐忑。
昨日一众老兄弟经鸡毛一番提点,回想起北锣鼓巷那摊子事,直到此刻依旧心有余悸。
办公室木门合上,和尚落坐在黑漆办公桌后的藤木椅上,抬眼望向立在桌前半步远、局促不安的三拐子。
“去把咱们那帮老兄弟都叫回来。”
三拐子身形一顿,喉结轻滚,放轻声音试探:“全部?”
和尚没有应声,两条手臂平架在桌沿,沉沉定定望着他。
三拐子从那双久经刀枪、藏尽城府的眼底读出不容置喙的答案,心里七上八下,转身快步出了屋。
屋中只剩和尚一人,他顺势翘起二郎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扶手,满心纷乱心事翻涌。
窗外秋风卷着枯黄杨树叶,簌簌落在木窗台,晚霞碎金般泼在玻璃窗上,残阳最后的光焰肆意铺展,似在昭告世人,烈日余威,亘古难消。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巷子里的灯笼次第亮起,彻底吞没了白日余晖。
半晌,门外走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三拐子领着二十几号汉子挤在办公室门外,你推我搡,谁都不敢率先抬手推门。
往日里这群在四九城街头敢打敢冲、天不怕地不怕的糙汉,此刻反倒像被先生传唤训话的学童,缩在廊下手足无措。
站在前排的二愣子胳膊肘悄悄撞了撞身前的三拐子,努嘴示意他打头进去。
三拐子只纹丝不动,目光直直投向人群里的鸡毛。
鸡毛左右为难,视线又飘向一旁的癞头。
癞头嘴角不住抽搐,硬着头皮伸手搭上黄铜门把,深吸一口凉气,那赴刑场一般的悲壮模样,看得旁人心里发紧。
人群末尾的大傻瞧着一群兄弟对着一扇门磨磨蹭蹭,心里不耐,闷头往前挤,想一把将门推开。
廊下空间逼仄,人挤人绊住了他的腿脚,身子猛地往前一踉跄。
恰在此时,癞头攒足气力拉开屋门,大傻收不住势头,整个人直挺挺一头撞进办公室里。
和尚闻声抬眼,冷冽目光直直盯在闯进来的大傻身上。那眼神冰寒刺骨,惊得大傻后脊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跟着和尚十来年,他从未见过这般神色,往日里这般毫无温度的冷目,和尚只留给过刀口相向的仇家。
余下二十几号人紧跟着进门,一触到屋内凝滞的气场,当即心头一沉,个个胆战心惊。
和尚端坐原处,一言不发,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但凡与他视线相撞之人,无不是心头骤然一紧,后颈发凉,慌忙垂下眼皮。他一圈打量下来,依旧缄默不语,指尖轻叩实木桌面。
咚咚、咚咚、咚咚。
单调沉钝的敲击声,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众人的心口。
屋内死寂无声,压抑感层层堆叠,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一众待审之人正等着最终判词,只待一声枪响尘埃落定。
这群汉子平日里跟着和尚闯江湖、办差事,只见过他随性散漫、不拘小节的模样,可一旦他沉下脸动了真火,那一身杀伐威严寻常人根本扛不住。
和尚幼时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讨活命,这些年手上更是有几十条人命。
如今坐镇南锣派出所,日日周旋军政商贾各路大人物,经年累月,早已养出一身上位者独有的慑人气势。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和尚缓缓收敛周身迫人的气场,沉声开口。
“你们跟了我多久?”
听见他终于出声,众人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几分。
和尚目光斜斜落向癞头,示意由他先回话。
癞头艰难咽了口唾沫,躬身答道。
“从您在车行做把子算,跟了您有六个年头了。”
和尚默然点头,视线转向鸡毛。
鸡毛不多废话,直白报上年限:“七年。”
话音落下,余下众人挨个上前回话,参差不齐的声响在屋内响起。
“五年”“六年半”“四年”“三年半~”
待所有人报完年限,和尚抬声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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