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北平,阳光混着老城土路独有的微尘土腥气,斑驳洒落于鼓楼大街青灰色的老路面上。
这条历经百年风霜的通衢大道,坦荡宽阔,处处沉淀着老北平独有的厚重沉稳气韵,古朴肌理里藏着新旧交替的时代气息。
街畔转角处,一栋气派敞亮的铺面格外惹眼,正是“和记百货”洋货行。
铺面门面开阔通透,落地玻璃橱窗擦拭得纤尘不染,通透的橱窗里,琳琅满目陈列着东洋精工、西洋舶来的各式新奇物件,皆是当下北平城里最时兴的稀罕玩意儿。
锃光瓦亮的进口搪瓷脸盆,印着摩登女郎月份牌图样的精致香皂盒,还有银亮流光、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留声机大喇叭,样样精致夺目。
门口檐下悬挂的霓虹灯管白日里静默无光,唯独那块黑漆木底、手写宋体的“批发电料灯泡”招牌,经长年烟火摩挲,在日光下泛着温润油亮的包浆光泽,默默昭示着近代西洋文明,正一点点渗透这座固守古韵的千年古城。
店内老式收音机悬于梁间,咿咿呀呀的老生京戏婉转流淌,混着店员一口半生不熟的南北官话招揽客源的吆喝声,里外交织,与街面的喧嚣人声相融,浑然一体。
街上车水马龙、人流络绎不绝,揉杂出乱世北平独有的鲜活蓬勃、烟火错落的生命力。
长衫马褂的白发老者,拄着乌木拐杖缓步踱步,目光流连在路边摆满古玩玉器的小摊上,细细端详摩挲。
三五成群的女学生身着清一色阴丹士林蓝布旗袍,两两挽臂而行,时不时驻足洋货行橱窗前,对着明净玻璃映出的倒影,轻轻整理鬓边碎发,眉眼青涩温婉。
赤膊的人力车夫脊背沁着薄汗,弓着身子拉着黄包车在人流中灵巧穿梭,木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滚出连绵不绝的“咕噜噜”声响,车把系着的鲜红穗子,随着车行轨迹随风轻扬。
偶尔,一列有轨电车自远处缓缓驶来,“叮铃铃”的清脆车铃划破市井嘈杂,惊飞了路边蹲坐觅食的灰鸽,群鸽扑棱着翅膀,振翅掠向高远澄澈的灰蓝色天际。
街巷空气里层次错落,煤炉燃烧的淡淡烟火气、街角烤红薯摊飘来的醇厚甜香、洋货行里漫出的西洋淡香水乳交融,缠缠绕绕,铺展开一幅民国北平新旧交织、烟火氤氲的市井长卷。
和尚方才从旺盛车行出来,片刻未歇,径直赶往鼓楼大街的和记环球洋货行。
他背着手缓步踏入店门,见铺子里客源充足、生意红火,紧绷的神色稍稍舒展,心底也松快了几分。
店内当班的伙计眼尖,一眼瞥见进店视察的和尚,当即撇下身前顾客,抬脚便要上前见礼伺候。
和尚眸光微沉,淡淡一记眼神递过去,无声制止了伙计的举动,而后依旧背着手,从容不迫地在铺内缓步巡视。
恰逢此时,二楼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老福建躬身陪着一位衣着华贵、气度矜贵的中年贵客,正缓步下楼。
和尚悄然驻足在货柜阴影角落,身形隐匿其间,不动声色,将店内所有人的动静尽收眼底。
铺子里的沈三七,在此做伙计将近一年,早已褪去初来时的浮躁、整个人脱胎换骨。
如今的他口齿利落、行事稳妥,进退有度,全然一副老练商事模样。
此刻他正手持一枚精致西洋闹钟,耐心细致地对着身前驻足的女学生,逐条讲解货品的功用与精妙之处。
老福建将贵客恭送至店门外、目送车马远去后,方才那名伙计连忙快步上前,低声向他禀报和尚已然到店视察的消息。
老福建闻言心头一凛,立刻抬眼环顾整间铺面,目光快速扫过一排排整齐的货柜。
转瞬,他便望见立在第五排货柜尽头的和尚,当即快步趋步上前。
此刻和尚正站在货柜前,指尖捏着一只铁皮小盒,看着盒内整齐码放的一片片卫生巾,眉眼微蹙,暗自思忖着这从未见过的新奇物件究竟是作何用途。
老福建走到他身侧,看清物件模样,嘴角微微一咧,压低嗓音轻声道:
“女人月事,用的。”
和尚听罢,脸上当即浮起几分晦气别扭的神色,飞快将铁皮盒归回原位。
他依旧背着手,顺着货柜间的过道缓缓前行,目光审慎地扫过架上琳琅满目的各类洋货。
“我跟东霸天谈好了,天桥他的地界上,再开一家规模更大的洋货行。”
“铺面选址、铺货、人手调配,全都由你全权处置。”
“生意上的事你做主,东霸天那边,拿四成干股。”
和尚脚步微顿,目光落在第三层货架的进口洋钳上,语气沉稳,继续吩咐道:
“往后铺子里,但凡不用出体力的活,尽量多招女工。”
“门口揽客、给顾客讲解货品、店内清扫打理、陈列货品,这些轻巧的活,全都交给女工。”
“明儿我先送一批女工过来,你亲自带。”
“还有,统一置办工装,样式要亮眼别致,能招揽路人目光、聚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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