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州城外,风从江面上卷过来,带着潮气,也带着兵味。
张献忠没有一上来就摆开阵势硬啃城墙。
他骑马绕着夔州转了一圈,先看江口,再看山道,最后看城外那几处土坡和旧码头。夔州卡在川东门口,左边是水,右边是山,城不算大,城外却能养出一场恶仗。
“陈士奇是个守城的人。”张献忠把马缰往手里一收,“守得住半个月,守不住两个月。真要拿他命去填,咱们也得掉不少血。”
身边的刘进忠问:“王上是要围?”
“围,但不死围。”
张献忠抬手一指东面。
“东、西、南三处道口,先给我掐了。城里人能跑,粮能进,兵能退,才叫城。都断了,夔州就是口袋。”
刘进忠咧嘴一笑:“俺也去办。让他们连喘气都得掂量。”
命令一下,前锋营分成三股,散到城外要道。东口立栅,西面封桥,南边水路也派了快船游弋。大西军声势摆得足,锣鼓、号炮、旗幡一齐上,远远看去,真有三十万压城的架势。
夔州城头,陈士奇拿千里镜看得手都发冷。
“这不是流寇打法。”他低声道,“先断路,再逼心。”
主簿站在一旁,嘴唇发白:“巡抚,城里人已经乱了。北街米铺今早被挤塌了半边,盐商把账册都往箱底塞,几家绸庄连夜往船上搬货。”
陈士奇转身就骂:“搬货?城还没破,他们就先给自己挖坟?”
主簿缩了缩脖子:“还有人说……说大西不先屠民,若是能开门,家里人还能活。”
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个官员都沉默了。
陈士奇最怕的就是这个。
怕的不只是兵少,还是心散。外头三十万大军压着,城里先想的是家眷、银票、退路,谁还愿意替朝廷死守?
他原本打算学江南旧法,来个焚仓弃城,断了大西的粮道,再拖上几日,等四川各路援兵回转。可消息刚传到外面,城里先炸了。
知州衙门里,为先保家眷还是先保朝廷,几个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城门若开,咱们都得活。”
“活?你拿什么活?把夔州卖了活?”
“卖?不卖你去守啊!”
吵到后头,连知州自己都没压住火,拍着桌子骂:“都给我闭嘴!再吵,把你们都扔去城头!”
结果这一句,反倒把人吓散了。
城中富户更直接。有人连夜雇车,想从北门突走;有人把金银埋进后院,临时又觉得不稳,干脆塞进棉被里往外搬。还有两家盐商当夜翻墙出逃,箱子没抬稳,银锭滚了一地,天没亮就被自家伙计抢了个干净。
城里先乱,守军跟着乱。
张献忠看在眼里,半点不急。
“再加一把火。”
他命前锋营在北门外高处鸣炮三次,又把劝降告示绑在骑兵鞍侧,沿着城外三道口一路撒过去。告示写得粗,字却不糊。
——夔州只取城,不先屠民。
——缴械者不杀,官吏愿留者照旧吃粮。
——敢烧仓、敢杀人、敢借乱逃命者,斩。
还有一句最狠:
——城破之后,先封仓,再算旧账。
这几句比炮声还顶用。
城头守兵一看,心里都往下沉。
陈士奇怒道:“他这是攻心!”
副将低声回道:“巡抚,攻心最省炮。”
这时,城外又来了几名投降过前明军的老卒,换了粗布衣,扛着木牌,在城下扯着嗓子喊:
“夔州的兄弟听着!降了照样领饷!照样吃饭!不降也行,先想想家里爹娘能撑几天!”
“老子当年也守过城,守到最后,城没了,饷也没了。现在换条路,命还在!”
城头几个乡勇听得直发愣。
有人小声问:“真能领饷?”
“能不能领饷先不说,活命是真的。”那老卒喊得嗓子都破了,“你们守的是谁的城?你们家里能分到半粒米吗?”
这话很土,偏偏戳得人疼。
陈士奇站在垛口,脸色铁青。
他看见城里几个小吏已经开始往后缩,脚步挪得比谁都快。更要命的是,城中确实有人在悄悄接头。巡防营昨夜就抓到一个递信的书办,嘴里塞着半页城门图,衣角还沾着富户后院的泥。
“查出来是谁的人没有?”陈士奇问。
“说不清。”副将答,“城里想开门的,怕不止一家。”
陈士奇沉了半晌,忽然开口:“焚仓。”
副将一愣:“巡抚?”
“把外仓先烧了,免得落入贼手。再断掉北门附近几处粮栈。夔州若守不住,也不能给他们留粮。”
主簿脸都白了:“巡抚,城里百姓……”
“百姓可以走。粮不能留。”陈士奇盯着他,“你是怕百姓没米吃,还是怕你家铺面里那三百担粮被烧?”
主簿嘴张了两下,没敢回话。
副将低声说:“烧仓的事,兵去办还是衙役去办?”
“调南营亲兵四十人,带火油桶,先从外仓动手。北门粮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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