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参军低骂:“郑成功那小子真会挑地方。”
吴昌时没骂。
他等的就是这个。
昨夜暗哨换了三批,南台船匠区外头埋了二十个人,仓墙下水沟里还趴着两个老兵。引火水手刚把火折子塞进草垛,后颈便被铁钩套住,连喊都没喊成。
第三处火点起来时,守军才敲锣。
锣声一起,百姓从门缝里探头,军法队已经把两名水手押到仓门口。两人一身渔民短衣,脚上草鞋沾着海泥,腰间却搜出郑氏水师的银牌。
参军问:“斩了?”
吴昌时摇头。
“杀他们,郑成功省两碗饭。留着,让他们说。”
天亮后,福州府衙前摆了两张桌。
两名水手被按在桌前,伤口包好了,饭也给了。文书坐在旁边,一句一句记。
“谁派你们来的?”
“金门郑军,小旗陈三。”
“给了什么?”
“每人银五两,米一石。若烧成三处,家眷送厦门安置,再补银十两。”
“烧草料做什么?”
水手低头不答。
军法官把供词念了一遍:“制造福州粮草将尽之象,动摇船匠、铁匠、民户。”
人群里骂声多了起来。
一个船匠挤在人后,听到“家眷送厦门”,脸一下垮了。
他儿子前几日还嚷着要去金门,说郑家不查匠籍,不问旧账,只要会修船便给饭吃。今日一看,给饭是真,拿福州当柴烧也是真。
吴昌时让人把供词抄了五十份。
南台船匠区、西关铁铺、米市、码头,全贴。
告示最后只写一行:
郑成功要火,不问烧到谁家门口。
这话粗,管用。
南台船匠们围着看了半日,有人骂大夏查账烦,也有人骂郑家拿他们当柴薪。骂来骂去,下午去工坊领活的人反倒多了。
工部小吏报上来时,吴昌时只批了四个字:工钱照发。
南京行辕,急报送到时,孙传庭正在看福建总图。
福州、浦城、宁波海线,三处被朱笔圈住。圈外全是乱麻。
鲁监国在长垣拉旗,朱常湖往福宁压,郑成功在金厦海面咬船。三家都喊复明,可坐不到一张桌前。
卢象升看完福州火报,冷声道:“郑成功手伸进城了。”
“伸进来也好。”
孙传庭把供词放下。
“他要烧出声势,吴昌时便把他的账贴出去。福建不能急推。咱们若从福州、兴化、海坛一起压,三家挨了刀,反倒抱成一团。”
贺文正趴在账册上,头也不抬:“他们抱团,我倒省事。一个总账本,比三本烂账强。”
孙传庭看他一眼。
“你想得美。朱以海一本账,郑成功一本账,朱常湖一本账。打完还要算士绅烧账、乡勇抢粮、海商走私。你这辈子别想清闲。”
贺文正把算盘往怀里一抱。
“那我请病假。”
卢象升道:“你病在算盘上,药在账房里。”
屋里几个参谋没憋住,笑声冒了一圈。
孙传庭没笑太久。他提笔写电文,发往京师。
电文很短。
福建宜守不宜急攻。福州守粮价,浦城守陆喉,宁波守海线。水师练,不贪战;电台修,不停线;民户稳,不乱查。主攻另择方向。
京师,武英殿。
陈阳看完南京电报,又看福建海图,手指停在两广与湖南交界。
殿内没人说话。
南方看着乱,乱中有路。福建山海纠缠,郑成功又是海上泥鳅,硬打费力。永历那边不一样。
朱由榔弃肇庆,逃梧州;广州绍武刚灭,两广人心未定。若刀口从湖南、江西同时落下,永历朝廷退路便要先断一半。
陈阳把海图推开。
“福建,守。”
方正化提笔记。
“福州、浦城、宁波海线,不许丢。粮价稳住,电台修起来,水师接着练。赵维海不得追礁路,不得贪小功。”
他转向总参军官。
“南线主攻,转永历。”
满桂站在武将列中,闻言咧开嘴。
“陛下,臣去?”
“你去西路。”
陈阳在地图上划线。
“取道湖南,永州、镇峡关、全州、灌阳,直逼桂林。广西山多,路窄,别把骑兵当铁锤乱砸。工兵、测绘队、山地运输车,全带上。”
满桂拍胸口。
“臣啃硬骨头最在行。”
陈阳看着他。
“你以前啃的是城墙,这回啃的是山路。路错一里,粮车掉沟里,硬骨头没啃着,牙先崩。”
殿内有人低笑。
满桂摸了摸鼻子。
“臣记下。骑兵少冲,工兵先走。谁敢催我抢功,我先让他扛测绘杆。”
陈阳又点赵率教。
“东路你来。从江西南下,突袭南雄、韶州,再压广东。广州刚定,珠江口不能乱。你这一刀,既要打永历,也要压住两广士绅的心。”
赵率教出列。
“臣请带审计司、宣传队同行。”
贺文正抬头,手停在算盘上。
赵率教继续道:“南雄、韶州士绅未必怕炮,怕的是旧账翻出来。兵未到,告示先到;城未攻,欠税名单先贴。若他们先慌,城门未必用炮敲。”
陈阳点头。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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