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懒得再看那母子二人的笑脸。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把两个人都赶出去。
他伸手从案上抽出一份奏折,随意翻了两页,忽然道:“定远隐田案,已经压了几日。”
朱标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了回去。
“李家那老东西还捏着黑账,拿一群勋贵要挟朝廷。”朱元璋看也没看他,“你今天既然跟李先生学了这么多,说说吧,怎么办?”
果然来了。
朱标知道父皇不会白看那份密报。前面的议政留档、御史举证,只是看法子能不能用。现在这道题,才是在看他会不会用。
他没有立刻回答。
朱元璋抬眼:“怎么,不会了?”
“儿臣想先问父皇一句。”
“问。”
“父皇是想平息此案,还是想借此案立下以后处置勋贵侵民的规矩?”
朱元璋的手停在奏折上。
这小子,竟然先问起咱来了。
若是以前,朱标多半会先猜他的心思,挑一句最稳妥的话说。如今倒好,答案没给,先把题分成了两道。
朱元璋故意沉下脸:“有什么区别?”
“若只想平息此案,简单。”朱标道,“杀几个李家的替罪羊,再挑几家涉案勋贵重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收回田粮,案子便能结。”
“若要立规矩呢?”
朱标停了一下,还是接着说了下去:“要让所有人知道,犯什么罪会死,犯什么罪还能活,主动交代能换来什么。今日定下,明日再有同样的案子,便照此处置。”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继续。”
朱标原本有些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儿臣以为,可分三档。”
“第一档,直接逼死人命,吞没赈粮,纠集人手械斗抗法,毁证灭口。此类不论侵占多少田亩,都要重办。”
“第二档,大规模隐匿田产、逃避赋税、强占民田,却未直接造成重大伤亡。退田,追粮,罚银,夺爵还是降爵,再按情节议定。”
“第三档,只是跟随代持,获利不多,且愿意在限期内主动退田退粮,交代上家。此类从轻处置。”
朱元璋心里已经点了头,脸上却没露出来。
分成三档,最要紧的不是好判,而是让第三档先慌。
只要有人开口,那本黑账就不再是李家老太爷手里的刀,而会变成所有人争着交给朝廷的保命符。
可这套法子里,还有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朱元璋问道:“若第一档里,有个立过大功的侯爷呢?”
朱标没说话。
“他带兵打过元军,救过同袍,身上有十几处伤。”朱元璋盯着他,“如今不过逼死几个百姓。杀不杀?”
殿内安静下来。
这哪里是“不过”。父皇故意把功劳和罪行摆在一处,就是要逼他亲手切开。
可真要说出口,哪里有李去疾在纸上画三档那么轻松。
那些人不是纸上的名字。他们与父皇喝过酒,流过血,有些还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
朱标沉默许久,终于抬起头。
“爵位可以证明他立过功,不能证明他无罪。”
“朝廷可以照顾其未涉案的家眷,也可以保留他应得的身后荣誉。”朱标声音有些发紧,“但他本人犯下的罪,必须按律处置。”
“也就是杀?”
“杀。”
这一个字落下,朱标的脸色都白了几分。
朱元璋心里觉得很痛快。
不愧是自己的种!
自己的儿子,未来的继承人,就该有这种霸气!
他要的就是这个答案。可真听见儿子说出来,他又想起那些跟着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
功是功,罪是罪。
说起来容易。
刀落下去,脑袋却接不回来了。
“杀了他,军中旧部不服,怎么办?”
“审案之前,先把个人罪行与淮西功臣整体切开。”朱标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继续,“诏书中写明,只问本案,不翻旧账,不以籍贯结党定罪。再由朝廷派可信的将领提前稳住军营,告诉将士,朝廷杀的是罪犯,不是功臣。”
“嘴上说不株连,转头却把人家满门下狱。”马皇后忽然说道,“你觉得那些人会信?”
朱标一怔。
朱元璋也看向他。
妹子这一刀补得准。下面办案的人为了省事,最爱先把一家老小全抓起来。
到时诏书写得再好看,也只会被人当成骗他们放下刀的废纸。
“母后说得对。”朱标道,“第一档只拘押直接涉案者,以及掌握田契、粮册和银钱往来的管事。家眷不得先行定罪。第二、第三档则给出期限,允许自陈。若一开始便全抓,谁都怕死,只会抱得更紧。”
朱元璋冷笑:“那他们都说自己不知道,全是管事和家奴背着主家干的呢?”
“不能只凭口供。”
朱标这次答得很快。
“查田契,查粮册,问佃户,核银钱去向,再对签押文书。几处能对上,谁在撒谎便清楚了。方才父皇已说,御史弹劾必须举证。勋贵牵连军心,更不能凭一张嘴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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