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差点点头,又硬生生忍住。
这小子学得倒快。
刚定下的规矩,转眼就拿来堵咱的嘴了。
“查这么多东西,要多少人?”朱元璋哼道,“户部缺人,御史台也缺人。总不能让咱亲自去翻粮册。”
“正好借此试行公务员制度。”朱标继续说道,“可从格物院、新科士子和国子监生中挑选擅长书算之人,让他们跟着老吏清查账目。老吏负责指点和复核,不许一人独掌。案子办完,可按各人表现决定见习去向。”
朱元璋眯起眼睛。
这倒不只是查案。
谁能从一堆烂账里找出问题,谁只会写文章,几个月下来,一眼便能看清。
朝廷还不用专门编一套假题考他们。
案子是真的,田粮是真的,敢撒谎的勋贵也是真的。
比考场上写一百篇策论都有用。
“勉强能试。”朱元璋淡淡道。
朱标听懂了。
父皇说勉强,通常就是心里已经要用了。
朱元璋又问:“第二档、第三档罚下来的田粮银钱,怎么办?”
“能确认原主的田地,先退还原主。无法确认的隐田,暂归官府。藏粮先补偿受害佃户,再补地方赈济仓。剩下的罚银不并入别处开支,只用于当地水利和驿道,并将账目张贴公示。”
“为何不能收进国库?”
“因为百姓要看见。”朱标道,“田是从他们手里抢的,粮是从他们嘴里扣的。若罚完以后全运走,他们只知道换了一批人收粮,不知道朝廷究竟替他们做了什么。”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原本只是想考考朱标。
可问到现在,定罪、分化、查证、用人、退田、补粮,竟然全接上了。连刚才定下的御史举证和公务员试行,也被塞进了案子里。
李先生教的不是一道答案。
是让标儿学会自己出题。
这个念头让朱元璋有些欣慰,又有些不舒服。儿子长本事当然好,可这本事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怎么想都像自家的好白菜主动往别人院里长。
朱元璋压下心里那点别扭,盯着朱标:“这套办法,你敢负责?”
朱标想了想,没急着应下。
“核账、分档、试点章程,儿臣愿意担。”他顿了顿,“但杀不杀人,最后要父皇点头。”
朱元璋眼皮一抬。
这话跟前面说的干脆利落的“杀”又不太一样。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片刻。
标儿这是学乖了。案子敢接,责任敢背,唯独砍脑袋这一刀的决定权,硬是留给了他。
留得对。
若是儿子连这个都敢自己拍板,那才叫他真正睡不着觉。太子敢担事是好事,太子敢越过皇帝定生死,那就不是好事了。
朱元璋点点头:
“还算没白学。”
四个字,说得平平淡淡,朱标却听出了点不一样的分量。他垂着眼没敢多看父皇的脸色,但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总算松下来一截。
马皇后在旁边,没说话,眼角却弯了弯。
朱元璋没理会她,转头冲殿外道:“把那些东西取来。”
不多时,几名内侍捧着几个卷宗匣子进殿,摆在案上。朱标一眼扫过匣子上贴的封条,都尉府三个字压得极清楚,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早就查过了的。
不是随便拿一份名单让他练手,是拿了实打实的东西,等着看他怎么下刀。
朱元璋抽出最上头一本,往案前一推。
“淮西勋贵,这一批四十七家。”他手指点在册子上,“你来分。”
朱标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页,没急着翻开。
四十七家。这不是账本上的数字,是四十七户人家,多少条人命,多少张跟父皇喝过酒、流过血的脸。方才在父皇面前说“杀”,说得干脆,此刻名字摆在眼前,那一个字忽然有了重量。
他捏紧册子边缘,翻开了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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