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四蹄踏着云气,慢悠悠地在天上飘着。
江野瘫在虎背上,两条腿从两侧耷拉下来,下巴搁在虎子光秃秃的脑门上,整个人软得跟一碗放了三天的凉粉似的。
离了真邪宗三天,一人一虎愣是没规划过路线。
全看风往哪吹。
顺风飞省力气,这是江野原话。
老大,虎子瓮声瓮气地开口,四条腿没停,咱这到底要去哪儿啊?
江野眼皮都没抬,嘴里含含糊糊地回:前头。
前头是哪头?
就是前头。江野咂咂嘴,走到哪算哪,再不济走到天黑总行了吧。
虎子叹了口气,虎尾巴烦躁地甩了一下:你这也太凑合了。咱总不能在飘一辈子吧?
一辈子怎么了?江野终于睁开一只眼,你看这云,这山,这负离子浓度,比学院那鸽子笼强出去八条街。咱就当自驾游了,油钱都省了,你这四条腿烧的是草料,又不烧九十五号。
虎子听不懂负离子自驾游是什么鬼东西,但九十五号它听过——上回江野提过一嘴,讲那玩意儿比灵泉水还金贵。
它哼了一声:你就贫吧。说正经的,真不回了?
江野沉默了两秒,把嘴里的草茎吐出去,看着它被风吹散:回是要回的,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等你修为撵上沈老师了?
那恐怕得等到太阳从西边出来再从东边落回去。江野翻了个身,换成仰躺,双手枕在脑后,“要是没有成就什么明心仙,给我五百年我有信心成仙,再给我万把年的我觉得我能真仙无敌。”
“可惜啊......现在光成仙就要一千五百年,还不一定能成。”
虎子急了:那你还拖什么?早点回去,让沈老师指导你修行啊!
你不懂。江野拍了拍虎脖子,学院那地方,规矩比头发丝还密,进门先看《学生守则》,翻到第三页我就想撕了它重新写。我这人吧,天生散漫,沈老师的修炼计划写得比上市公司年报还厚,你让我照着那个练,不如直接给我一板砖拍晕了来得痛快。
虎子嘟囔:晕了你也不老实啊。
江野翻身坐起来,拿手指头戳了戳虎子的耳根子:再说了,沈老师要是真想逮我回去,早派人来了。他那老狐狸什么段位?隔着一千八百里都能闻到我身上的味儿。他没动,那就是默许了。
你怎么知道他默许了?
因为他了解我。江野难得正经了半秒,语气里那股吊儿郎当收了收,沈老师带了我这么多年,我这人什么尿性他门儿清。闭关修炼?你让我坐蒲团上打坐三分钟,我脑子里能蹦出二百种炸鸡配方,从裹粉到油温全套不带重样的。他要真觉得闭关对我有用,直接在修炼计划里给我写死了——闭关三十年,不得外出,落款盖大印。可他写了吗?没写。
他就写了句修为达标。这叫什么?这叫给猴儿撒了把花生,你还想让他回笼子里蹲着?做梦。
虎子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好像有那么点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拧巴,晃了晃大脑袋:可你修为确实卡着呢,回去还是要挨罚。
挨罚就挨罚呗。江野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到时候你帮我分担一下就好了。
虎子瞪圆了虎眼:你让我替你分担?
咱们谁跟谁啊,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逗你的逗你的。江野笑得直拍虎背,看你那表情,跟吞了二斤苦瓜似的。行了行了,别操那闲心了。沈老师要是真急眼了,他自己会来逮我,到时候再说。咱先可劲儿浪。
虎子沉默着飘了一段路,忽然问:那咱现在到底干嘛去?总不能干看云彩吧。你那五十年计划捏得跟废纸似的,好歹往里填点东西啊。
江野挠了挠头:你说得也对。光在外面晃荡确实不像话,回头学院问我这五十年都干什么了,我说看了五十年云彩,教务长老当场就能拿戒尺把我脑浆子敲出来。
你还有学籍呢?
怎么说话呢!江野一巴掌拍虎脖子上,不虚学院!丙班的!正儿八经的在册学员!你以为我野生散养的呢?
虎子没忍住,从鼻子里喷了口气。
江野没搭理它,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不对,不能这么空耗着。得找点活干。
那个邪修呢?虎子立刻接话,宗主不是交代了嘛,让你去追那个潜逃三百年的。这事听着就有排面,回头学院问起来,你就甩一句追逃去了,谁还能说你不务正业?追了五十年,那是执着。追了五十年没追着,那是对手狡猾。追了五十年没追着但还在追,那叫不忘初心。怎么编怎么有道理。
江野转过头看了虎子一眼,脸上表情渐次变化,最后定格在甚为欣慰嘿,你这虎脑子今天转得比他娘的陀螺还快啊。
那是,跟你混久了,机油没少喝,多少沾点机灵。虎子尾巴得意地摇了摇。
江野摸着下巴,眼睛慢慢亮起来:你小子……说得我心动了啊。
那必须心动。虎子趁热打铁,问题是那人跑了三百年都没被抓着,估计有两把刷子。
江野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远方的云层,忽然咧嘴一笑:那不更好吗?
虎子一愣:好什么?
你想想啊,我要是真的栽了,回头学院那边问起来,你就说江野同志在追捕邪修过程中壮烈牺牲了。遗体都不用往回送,就地掩埋,立个碑,上书此处埋着一个勇闯天涯的猛人。沈老师还能说什么?人都没了,总不能从坟里刨出来电我吧?
虎子沉默了三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盼着自己死呢?
这叫战略预备。江野拿脚尖踹了踹虎肚子,再说了,我要是真没了,谁给你梳毛?你背上那几撮好不容易长出来,回头打结了谁给你解?就你这虎脾气,去外面宠物店人家都不敢接单。
虎子下意识扭头想瞅自己背上的毛,当然什么也看不见,只拧了个大虎脖子回来,瞪着一双铜铃似的虎眼:那你到底去不去吧?
江野仰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好挂在中天,金灿灿的光铺了满身,风从耳畔擦过去,带着山野间松脂和泥土的腥气。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咧开嘴,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真去?
不去是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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