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没有过?”
“没有。”
妇人摇头,“我活这么大,没见过女娃子上学的。”
“倒是有个秀才家的闺女认得几个字,那是人家爹教的,可那是秀才家,咱们平头百姓哪敢比?”
葛知雨又问了几个人,答案都差不多。
“女娃子读书?没听说过。”
“读书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要是有那闲钱,不如多买几斤粮食。”
“咱们这地方,男的都没几个识字的,还女的呢……”
葛知雨没有再问。
她站在街角,望着这条冷清的街市,望着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望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
她知道,这就是现实。
那些在滦州已经习以为常的事。
慈幼局、织霞坊、女子识字。
在这里,还是一件闻所未闻的事。
她要做的事,还很多。
但不知为什么,葛知雨没有失望。
也许是因为那个卖茶的大娘说“能来个肯管事的总比不来强”。
也许是因为那个杂货铺的妇人说“有个秀才家的闺女认得几个字”。
也许是因为那些孩子虽然面黄肌瘦,眼睛却还亮着。
也许只是因为,她站在这里,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心里想的不是“这地方怎么这么荒凉”,而是“这地方能变成什么样”。
她想起四年前,第一次站在滦州城外的那个黄昏。
那时她也问自己:这地方能变成什么样?
四年后,她有了答案。
现在,她又要从头开始。
但这一次,她不怕了。
回到马车时,天已经擦黑了。
何四郎正蹲在车边啃干粮,见葛知雨回来,连忙站起来:“弟妹,你们可算回来了!三哥说再不回来就要去找了!”
葛知雨笑了笑:“没事,就随便逛逛。”
何明风已经在车里了,正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翻阅宋先生的手稿。
见葛知雨上车,他抬起头:“有什么发现?”
“没什么。”葛知雨在他身边坐下,“女子识字,这里的人从没听说过。”
何明风看着她:“失望吗?”
葛知雨想了想,摇头:“不失望。”
“为什么?”
“因为……”葛知雨望着车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因为四年前在滦州,也没人听说过。”
何明风看着她,眼里浮起一丝笑意。
“那就再办一个。”
葛知雨也笑了:“嗯,再办一个。”
车窗外,怀安县的街市渐渐隐入夜色。
远处有几盏灯火亮起,昏黄微弱,在寒风中摇曳。
何明风放下手稿,握住葛知雨的手。
“明天一早启程,后天就能到靖安府了。”
葛知雨点头:“终于要到了。”
“怕吗?”
“不怕。”葛知雨靠在他肩上,“有你在,去哪儿都不怕。”
何明风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风又起了。
但车里,暖意融融。
何明风睡不着,披衣起身,走到院中。
怀安县的驿馆比鸡鸣驿强不了多少,也是破旧简陋。
院子里有几棵枯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站在院中,望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有靖安府。
那里,有巴图尔。
那里,有他即将面对的一切。
他想起白天在县学看到的那些破败屋舍,想起茶摊里那些百姓的闲言碎语,想起葛知雨说“这里的人从没听说过女子识字”。
宋先生的手稿还在车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那些辛酸的批注,那些未竟的心愿,都压在那一页页泛黄的纸上。
幽云的教化,千疮百孔。
但他不觉得沉重。
相反,他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四年前站在滦州城外时的感觉。
前方的路很难,但他知道该怎么走。
一步一步走。
一件一件做。
一天一天来。
他忽然想起周大人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幽云若再不施教化,三十年后的边患,就不是今日可比了。”
三十年。
他不知道自己在幽云能待多久。三年?五年?十年?
但没关系。
只要开了头,总会有人接着做下去。
就像周大人开了头,宋先生守了七年,把心血凝成那几本手稿。
就像他何明风,接了周大人的班,继续走这条难走的路。
薪火相传。
他站在月光下,望着北方,很久很久。
直到何三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风,还不睡?明天还要赶路。”
何明风转过身,笑了笑:“这就睡。”
他走回屋里,躺下,闭上眼。
窗外,风声渐歇。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无梦。
正月二十,辰时。
何明风一行离开怀安,继续北行。
马车驶出城门时,何四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破旧的县城,忍不住说:“这地方真够荒的。”
何三郎道:“荒是荒,但总得有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