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马车在官道上又行了三十余里,前方出现一座县城的轮廓。
与宣府、张家口那种热闹繁华不同,这座县城矮小破旧。
远远望去,土夯的城墙多处坍塌,用木栅栏草草修补。城门楼矮塌塌的,匾额歪斜,勉强能认出“怀安”二字。
何四郎又忍不住嘀咕:“这县城……看着比咱们村大不了多少。”
何三郎这回没拍他,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马车驶入城门。
街道狭窄,坑洼不平,积雪被人踩过,化成了泥泞。
沿街的铺子稀稀落落,大多关着门,偶尔开着一两家,也是冷冷清清,掌柜的坐在柜台后打瞌睡。
行人也少,偶尔见几个,都穿着粗布棉袄,面黄肌瘦,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看见这支车队,也只是抬头瞥一眼,便又低头赶路。
与张家口那种胡汉杂处、商贾云集的景象相比,这里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何明风掀着车帘,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幽云。
准确地说,是幽云行省东南部一个普通的县。
离内地不远,却已显出边塞的荒凉。
那些坍塌的城墙,那些冷清的街市,那些面有菜色的百姓,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何三郎叹道:“我在京城时,常听人说边塞苦寒,今日算是见识了。”
钱谷在一旁轻声道:“大人,要不要先去县衙投帖?”
何明风摇了摇头:“不急。先四处看看。”
他让何四郎把车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只带着钱谷和葛知雨步行出去,其他人原地等候。
县学在城西,是一座不大的院子。
何明风三人走到门前,只见院门虚掩,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头。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勉强认出“怀安县学”四个字。
何明风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正中一条甬道,两边是几间瓦房。
瓦房的门窗紧闭,窗纸破了好几个洞,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
甬道上长着枯草,被雪压得东倒西歪,显然很久没有人走动了。
何明风站在院中,环顾四周。
没有读书声。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
一个县学,冷清成这样。
他正欲转身,忽然听见一阵咳嗽声。
循声望去,甬道尽头的一间小屋门开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走了出来。
那老者六十来岁,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袍,脸色蜡黄,咳嗽不止。
他看见何明风三人,愣了愣,用沙哑的声音问:“几位是……?”
何明风拱手道:“敢问老丈,这里是县学吗?”
“是……”
老者点头,“老朽是这里的看门人。几位是来寻人的?”
“不。”
何明风问,“老丈,县学的生员呢?先生呢?”
老者叹了口气:“生员?就七八个,都是穷军户子弟,交不起束修,勉强来认几个字。”
“先生原是个秀才,病了三个月了,起不来床。这县学,早就没人管了。”
他指了指那些紧闭的门窗:“那些屋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也没人修。”
“学生来的少,先生又病了,索性都关了。”
何明风沉默片刻,又问:“县里不管?”
老者苦笑:“县里?县太爷三年换了四个,谁来管这破县学?能保住这院子不被占,就算烧高香了。”
何明风没有再问。
他站在院中,望着那些破败的屋舍,望着那丛生的枯草,望着那扇虚掩的院门。
这就是幽云的县学。
这就是他即将面对的幽云教化。
钱谷站在一旁,默默取出随身的册子,提笔记下。
“怀安县学,屋舍破败,生员七八人,皆军户子弟。先生病卧三月,无人过问。县学废弛至此,幽云教化,千疮百孔。”
他搁下笔,轻轻叹了口气。
离开县学,何明风三人找了一家茶摊歇脚。
茶摊在街角,用几根木柱撑着个布棚,棚下摆着四五张歪歪斜斜的条凳。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见有客人来,连忙招呼。
“三位客官,喝碗热茶暖暖身子?自家采的山茶,比不上城里的好茶,但解渴暖和!”
何明风点点头,三人坐下。
掌柜麻利地端上三碗热茶,又端来一碟咸菜:“送的,不收钱。”
何明风道了声谢,捧起茶碗。
茶确实粗糙,有股烟熏火燎的味道,但热腾腾的,喝着舒服。
邻桌坐着几个闲汉,正在喝茶闲聊。
何明风一边喝茶,一边竖起耳朵听。
“……听说没有?新来的学政大人,就是滦州那个何青天!”
“滦州?那是哪儿?”
“关内,离咱们这儿远着呢。听说他在滦州干了四年,剿匪、抗旱、清丈田亩,老百姓都叫他何青天。”
“哦。那跟咱们有啥关系?”
“人家现在是幽云学政,管咱们这儿的教化!”
“管教化?教化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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