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织袜子的速度越来越慢了。以前一天能织两三天,现在一双袜子织了快半个月还没织完。但白岑没有催她,只是每天坐在旁边看着。针在母亲的手指间穿梭,一下,一下,虽然慢,但没有停。
那天下午,母亲忽然放下毛线针,看着白岑。“岑岑,我跟你说个事。”
白岑看着她。“妈,你说。”
母亲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曙光林。树冠金灿灿的,在风里摇。“我走了以后,不要大办。简单埋了就行。”
白岑的心揪了一下。“妈……”
母亲抬手制止了她。“听我说完。”
白岑闭嘴了。
母亲继续说。“不要棺材,不要葬礼,不要哭丧。我不喜欢那一套。”她看着白岑。“就把我埋在家族墓地里,你爸旁边。立一块小碑,写上名字就行。”
白岑的眼眶红了。“妈,你说这些太早了。”
母亲摇头。“不早。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快了。”
白岑的眼泪掉下来了。母亲没有帮她擦,让她哭。
“还有一件事。”母亲说。“那双袜子,我织好了,你留着。冬天冷的时候穿。”
白岑擦干眼泪。“妈,你会织好的。你自己穿。”
母亲笑了。“我穿不了几天了。你穿。你的脚怕冷。”
白岑没有说话。母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从小脚就凉。冬天我总给你暖脚。以后我不在了,你穿厚点。”
白岑握住母亲的手。“妈,你别说了。”
母亲看着她。“好。不说了。”她拿起毛线针,继续织。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母亲织了几针,停下来,闭着眼,像是在休息。白岑没有打扰她。
潇优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没有说话。
晚上,白岑做了饭。母亲吃了半碗,喝了一碗汤。“你做的饭,越来越好了。”白岑笑了。“你教的。”
母亲点头。“对。我教的。”
吃完饭,白岑帮母亲洗了脚,扶她回房间。母亲躺下来,盖好被子。“明天,你陪我去墓地看看。”
白岑看着她。“去墓地?”
“嗯。去看看你爸。看看阿福。看看杨志他们。”
白岑点头。“好。”
母亲闭上眼。“睡吧。”
白岑关了灯,走出房间。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潇优走过来。“她说了什么?”白岑没有睁眼。“她让我给她办后事。”
潇优沉默了一会儿。“她会走的。所有人都会走。”
白岑睁开眼,看着他。“你也会吗?”
潇优想了想。“会。但不是现在。”
白岑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窗外的金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光斑。她盯着那片光斑,很久没动。然后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天气很好。太阳很大,天很蓝,没有风。
白岑帮母亲穿好衣服,扶她走出连体楼。潇优跟在后面,没有说话。母亲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白岑扶着她。从连体楼到家族墓地,不远,但她们走了快半个小时。
墓地很安静。阳光照在墓碑上,名字在闪着光。白岑扶母亲走到父亲的墓前。
母亲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碑。碑上刻着:“白远山之妻”几个字,下面是父亲的名字。母亲站了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伸手,摸了摸墓碑。
“我来看你了。”母亲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我快来了。你等我。”
白岑站在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哭,忍住了。
母亲又走到阿福的墓前。“阿福叔,谢谢你守了那么多年。”阿福的墓碑很小,和守墓人们的排在一起。碑上刻着:“阿福,守墓三十年。”
母亲又走到杨志和王晓芸的墓前。“杨志,晓芸,你们在一起了。好。”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并排挨着。
母亲又走到楚乔的墓前。“楚乔,你教的那些孩子,都长大了。你放心。”碑上刻着:“楚乔,拳师,曙光城训练场创始人。”
母亲又走到林悦和李文逸的墓前。“林悦,李文逸,你们俩,下辈子还在一起。”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并排挨着。
母亲又走到张小琪的墓前。“张小琪,你的广播,还在播。你孙女接替你了。”碑上刻着:“张小琪,广播员,曙光广播站创始人。”
母亲把每一个人的墓都看了一遍。每到一个墓前,她都说几句话。声音很轻,但白岑听得清楚。
最后,母亲站在自己的墓位前。墓位是空的,还没有碑。母亲看着那个空位,沉默了很久。“这里,以后就是我的地方。”
白岑扶着她。“妈,别说了。”
母亲转头看着她。“这是实话。不是坏话。”
她转身。“走吧。回去。”
白岑扶着她,慢慢走回连体楼。母亲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下午,母亲继续织袜子。白岑坐在旁边看着她。针在手指间穿梭,一下,一下。那双袜子已经织了一大半了,再有两三天就能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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