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轨脸上:“然则,单打独斗,不过是为薛举增添几颗叙功的首级。唯有结众自保,同心协力,或可据守河右(即河西走廊),以待天下之变。昔日光武据河内,终成帝业;窦融保河西,归附有功。凉州虽偏,然山河险固,民风彪悍,若得人主,足可成一格局。”
安修仁点头,用略带口音的汉话道:“胡人各部,久受朝廷盘剥,亦苦边将贪暴,人心思变。若李公振臂一呼,修仁愿尽力说服诸部豪酋,共举义旗。”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李轨身上。烛火跳跃,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结众自保……以待天下之变……”李轨重复着曹珍的话,眼中光芒闪烁。他并非没有想过这条路,但兹事体大,一旦迈出,便是与朝廷(尽管此刻的朝廷早已威信扫地)、与薛举同时为敌,再无回头之路。
“曹先生的意思是……我等应聚兵自立?”梁硕谨慎地问道。
“正是。”曹珍颔首,“但蛇无头不行,鸟无头不飞。既要举事,需推一主,号令方能统一,众人方知所趋。”
此言一出,书斋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推举首领,意味着权力的分配与未来的走向。在座几人,各有凭恃:曹珍名望最高,关谨武力最强,梁硕熟悉庶务,李赟是李轨亲族,而李轨本人则财力最厚、人脉最广。
几人目光交错,竟一时无人开口。关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瞥了一眼李轨,闷哼一声别过头去。梁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李赟则跃跃欲试地看向堂兄。
李轨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他知道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资财可充军需,声望可聚人心,与胡汉各方的关系更是举事不可或缺的助力。但他亦知,此事不能自荐。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曹珍再次开口,语出惊人:“诸君可知图谶?”
众人一愣。图谶之学,自东汉以来便盛行不衰,尤其在这乱世,各种“天命所归”的预言更是层出不穷,往往能起到凝聚人心的奇效。
“先生是指……”李轨若有所思。
曹珍缓缓道:“近来凉州地界,多有流言,源自前代遗谶,言‘李氏当王’。此言流传甚广,不仅在汉人之中,诸胡部落亦多有耳闻。”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轨,“诸君,既然共议大事,不可无主。然主位尊隆,非德才兼备、天命所归者不可居之。”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李轨身上,意味深长,“珍近日夜观星象,复研读谶纬旧文,得一启示,或许正应今日之局。”
曹珍徐徐道:“自汉末以来,天下流传一谶语,‘李氏当王’。此语屡现于纬书,暗合天道循环。今观海内,群雄并起,而李姓英杰辈出,岂非天意昭然?”他顿了顿,直视李轨,“处则兄尊讳‘轨’,‘轨’者,车辙也,法度也,亦含‘遵循大道’之意。且兄在谋中,主聚义之事,此非偶然,实乃天命假手于兄,欲令我河西生灵,得遇明主,保境安民!”
“李氏当王……处则兄在谋中……”关谨喃喃重复,猛地一拍大腿,“对啊!这说的不就是李大哥吗?天命所归,还有何疑?我关谨第一个拥戴李大哥为主!”
“曹先生博学,所言定有深意!我等愿奉处则公为主!”梁硕、李赟立刻附和。
安修仁亦抚胸道:“胡人亦敬天命。李公仁德威望,足以服众,修仁与诸部,愿奉李公号令!”
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这一次充满了推戴与期待。李轨心中了然,曹珍这番“天命”之说,虽有附会之嫌,却是此时打破僵局、凝聚共识最有力的说辞。他不再推辞,起身,对着众人郑重拱手,慨然道:“诸君厚爱,以天命相托,轨虽不才,敢不竭尽驽钝,以报诸位信任,以保我河西父老安宁!自此,愿与诸君同舟共济,祸福与共!”
“拜见主公!”曹珍率先下拜,关谨、梁硕、李赟、安修仁等人随之齐齐拜倒。
决议既下,行动迅即展开。李轨令安修仁利用其胡人背景,秘密联络河西诸胡部落,许以共保、分利之诺,很快得到响应,集结起一支以胡人骑兵为主的辅助力量。同时,李轨与曹珍、关谨等人,分头联络郡中不满隋官、或担忧薛举侵凌的豪杰、富户、乃至部分底层军吏。李轨散家财以为军资,其豪侠之名与“李氏当王”的谶言相结合,产生了强大的号召力。
时机成熟,一声令下,内外并举。安修仁率胡骑骤然发难,控制城门要道;关谨、李赟领豪杰部曲直扑郡守府与军营;李轨与曹珍、梁硕坐镇中枢,协调指挥。姑臧城内,隋官系统几乎未组织起有效抵抗。虎贲郎将谢统师正在营中饮酒,被破门而入的关谨生擒;郡丞韦士政企图携带细软从后门溜走,被李赟逮个正着;太守独孤怀恩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束手就缚。
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留守的虎贲郎将谢统师、郡丞韦士政等人尚在府衙为如何应付可能到来的薛举军而争吵不休,猝不及防之下,被李轨率众包围擒获。城中部分隋军本就涣散,见李轨势大,又多得人心,或降或逃。武威城几乎未经大规模战斗,便落入李轨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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