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丘城头变换大王旗,旗帜在鲁地秋日的长风里猎猎作响,将一则惊雷般的消息送往四方:鲁郡心脏已易主,徐圆朗的根基正在崩塌。这消息对某些人是丧钟,对另一些人,则是催征的战鼓。
最先擂响这面战鼓的,是屯兵于东平郡郓城之下的刘苍邪。
当高鉴派出的信使,带着沾染瑕丘烽火气息的密令驰入大营时,刘苍邪正审视着面前郓城详尽的城防草图,浓眉紧锁。郓城守将贺拔怀义,前隋旧将,降徐后颇受倚重,其人用兵谨慎,尤擅守御。任凭刘苍邪此前如何挑衅诱敌,贺拔怀义只是龟缩不出,将郓城守得铁桶一般,显然打定了长期消耗的主意。
刘苍邪勇悍,却非莽夫。强攻这等坚城,纵然能下,麾下儿郎也必死伤枕藉。他正与部将商议是否转而打造更多攻城器械,行长期围困之策,高鉴的密令到了。
绢书展开,寥寥数语,却让刘苍邪那双惯见沙场血火的虎目骤然爆出骇人精光。“主公已下瑕丘!”他低吼出声,声震帐篷,“徐圆朗老巢已破!主公令我部即刻转为强攻,不惜代价,速破郓城,断贼一臂!”
帐中诸将先是一寂,随即哗然,脸上尽是按捺不住的狂喜与战意。
“还等什么,将军!”一员虬髯偏将猛地站起,甲叶铿锵,“末将愿为前锋,今日必在郓城墙上为主公再树一旗!”
刘苍邪豁然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灯影下如山岳般迫人。“传令全军:所有攻城器械前移,弓弩手尽数压上!埋锅造饭,饱食之后,未时总攻!”他大手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灯焰乱晃,“老子倒要瞧瞧,他贺拔怀义的老家都让人端了锅,这缩头乌龟还能当到几时!”
军令如火,两万大军闻讯而动。巨大的配重式投石机在号子与绞盘声中缓缓竖起狰狞的身姿;床弩的弩臂被力士绞紧,粗如儿臂的箭矢寒光慑人;无数云梯、冲车被工匠与辅兵做最后的加固检查;弓手反复调试弓弦,步卒默默磨砺刀锋。一种混合着亢奋与肃杀的沉默,笼罩了整个军营。
刘苍邪却并未立刻发动进攻。他先做了一件事,一件攻心之事。他令军中所有嗓门洪亮、口齿伶俐者,齐聚阵前,对着郓城城头,将瑕丘陷落、徐圆朗历城大败、生死不明的消息,以各种方式反复呼喊,声浪如潮,直扑城头。
“郓城的弟兄们听着!徐圆朗的瑕丘老窝,已被我家高将军连锅端了!”
“徐圆朗偷袭历城,反被王云垂将军杀得丢盔弃甲,本人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早成了丧家之犬!”
“你们还替谁卖命?替一个连窝都守不住的废物吗?高将军仁义,降者免死,有功者赏!”
“贺拔将军!你本是隋室旧臣,屈身事贼已属无奈,如今徐贼大势已去,何不弃暗投明,博个青史留名?”
喊声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瑕丘失陷是真,徐圆朗大败是真,唯那“生死不明”被刻意模糊,更有意无意间散播“徐圆朗已死于乱军”的谣言。城头守军起初尚有呵斥箭矢回应,渐渐便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如瘟疫般蔓延。许多士卒本为胁迫或糊口而来,对徐圆朗并无死忠,闻此消息,顿觉茫然无措,手中兵刃似也沉重了几分。
贺拔怀义立于城楼,面沉如水。瑕丘方向的零星急报他亦有所闻,尚存疑虑,此刻被刘苍邪如此大张旗鼓、不容置疑地宣扬出来,真相反倒退居其次。他更敏锐地察觉到,身旁将领、亲兵眼中那难以掩饰的惊惶与闪烁。军心,已如沙上垒塔,摇摇欲坠。
“将军,若……若果真如此……”一副将凑近,语带颤音,未尽之言,不言而喻。
贺拔怀义目光扫过城外森然如林的攻城器械,又回望城中隐隐浮动的恐慌暗流,心中那杆权衡利弊的天平,终于重重倾斜。死守?为谁守?徐圆朗若真的一败涂地,死守郓城又有何意义?徒令满城百姓与麾下儿郎陪葬罢了,他与高鉴无仇。
未时,战鼓骤起,声若雷霆!刘苍邪根本不给对手喘息权衡之机,总攻悍然发动!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投石机发出沉闷恐怖的咆哮,斗大的石弹划破空气,狠狠砸向城墙、城楼,砖石碎裂之声不绝于耳;床弩粗矢带着刺耳尖啸,专射守军密集处与旌旗;遮天蔽日的箭雨几乎持续不断,压得城头守军难以抬头。
在如此狂暴的远程火力掩护下,蓄势已久的步卒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推着冲车,扛着云梯,如黑色狂潮,决堤般涌向郓城墙根!
城头守军被这猝然而至、不惜代价的猛攻打得措手不及。尽管贺拔怀义嘶声指挥,滚木礌石、沸油金汁不断泼下,给进攻方造成持续伤亡,但刘苍邪军士气如虹,前赴后继,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更为致命的是,守军自身的战斗意志出现了巨大裂痕,抵抗不再坚决,许多人眼神游移,更多是在军官督战下机械地动作。
一处、两处……云梯接连靠上城墙,悍勇的甲士口衔利刃,在盾牌掩护下奋力攀爬。城头局部开始出现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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