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魏征所言,是为控诉鲁郡徐圆朗部将周文举,悍然劫掠高鉴送往琅琊王氏的联姻聘礼车队。”邴元真缓缓道,同时仔细观察着李密的反应,“高鉴方面击退了劫匪,擒杀其头目,并查明匪首实为徐圆朗麾下驻守武原戍的偏将军周文举。此举形同对高鉴与琅琊王氏的严重挑衅与侮辱。高鉴震怒,特遣魏征前来,向魏公禀明原委,并……请求魏公恩准,其欲发兵惩戒徐圆朗,以儆效尤,维护盟内纲纪。”
“聘礼?周文举?徐圆朗?”李密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冷笑中充满了讥诮与恼怒,“好一个徐圆朗!好一个‘同门’!我这边与东都生死相搏,他却在后方纵容部将劫掠盟友聘礼,还是与琅琊王氏的聘礼!他是嫌我这里不够乱,还是觉得他徐圆朗翅膀硬了,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他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看向邴元真:“高鉴只是请求‘惩戒’?依他如今之势,怕是兵马已动,只是来讨个说法吧?”
邴元真微微低头:“魏公明察。据报,高鉴在历城已击鼓聚将。然其使者既至,礼数周全,陈情在先,总归是给了魏公面子,尊了魏公这盟主之位。”
“盟主?”李密嗤笑一声,笑声里却有些苦涩。他这个“盟主”,对高鉴、徐圆朗这等占据实地的枭雄,究竟有多少约束力,他自己心知肚明。高鉴此举,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通告。若他断然拒绝,高鉴会停下吗?大概率不会,反而会彻底撕破脸,将他也视为敌对面。如今东都大敌当前,王世充援军将至,他岂能再树一强敌于东侧?
但若轻易答应,又实在心有不甘。高鉴扩张太快,已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坐视其吞并徐圆朗,实力必将再上一层楼,将来恐成心腹大患。徐圆朗虽不堪,但占据鲁郡、琅琊西部,好歹也能对高鉴形成一定的牵制……
两种念头在李密心中激烈交锋。他沉默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笃笃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每一下都仿佛敲在邴元真心头。
邴元真安静地等待着,脸上毫无焦躁之色。他知道李密在权衡,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在关键时刻,轻轻推上那合乎“情理”的一把。
良久,李密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魏征现在何处?”
“安置在客帐歇息,等候魏公召见。”
“让他过来吧。”李密道,“我倒要听听,这位高鉴麾下的‘玄成先生’,如何为他的主公分说。”
“是。”邴元真应声,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稍作迟疑,低声道:“魏公,还有一事……徐圆朗的使者,日前也曾抵达,言及边境摩擦,语多抱怨高鉴调兵之事,被臣以军务繁忙暂且稳住。是否……”
“先不见。”李密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待我见了魏征再说。”
“属下明白。”邴元真躬身退下,转身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计划顺利的微光。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魏征在邴元真的引领下,步入李密的行辕正堂。
魏征依旧是那一身半旧青袍,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但腰背挺直,步履沉稳,目光清亮有神,不见丝毫萎顿。他进得堂来,目光快速而恭敬地扫过端坐主位的李密,旋即垂下眼帘,趋步上前,依照礼节,一丝不苟地躬身长揖:
“齐郡高将军麾下幕僚魏征,拜见魏公。恭贺魏公日前大捷,克复回洛,威震东都!”
李密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位名声渐起的谋士。片刻,才淡淡道:“玄成先生远来辛苦。赐座。”
“谢魏公。”魏征从容直身,在邴元真示意下,于左侧下首的胡床坐下,姿态端正,双手自然置于膝上。
“先生此来,邴长史已略述缘由。”李密开门见山,语气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徐圆朗部将劫掠高将军聘礼,确属骇人听闻,无法无天。然两军相交,边境摩擦偶有发生,是否其中有所误会?或是盗匪冒充官军,意图嫁祸,亦未可知。高将军骤然兴兵,恐非稳妥。何况徐圆朗与高将军,皆尊奉于我,同属义军一脉,若同室操戈,徒令亲者痛,仇者快。如今东都未平,王世充大军将至,正是我等戮力同心、共抗隋室之时,岂宜内讧?”
这番话,冠冕堂皇,先质疑事件真实性,再以“大局”压人,将高鉴可能的行为定义为破坏抗隋大局的“内讧”,可谓滴水不漏,既表达了不满,又占据了道义制高点。
魏征早有准备,闻言再次起身,拱手道:“魏公明鉴,我家将军亦有顾全大局之心。然此事,绝非寻常边境摩擦或盗匪冒充。”
他语气转沉,带着确凿无疑的愤慨:“我主为求与琅琊王氏百年之好,所备聘礼,虽不敢称倾国,亦是尽显诚意,关乎两家颜面。护送队伍三百精骑,皆百战锐卒,领兵校尉韩猛,更是我主心腹爱将。行至琅琊郡黄栌口,遭预伏之敌突袭,敌军不下八百,皆着制式衣甲,器械精良,绝非山野流寇可比。激战之中,韩校尉阵斩其为首队正,搜其身有徐圆朗所部徽记!此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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