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然的话掷地有声。
夕阳从玻璃窗斜照进来,落在她翘起的发尾上,那抹酒红色像暗火里跳动的光。
她的坐姿很放松,十指交叉搁在膝上,狭长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笑意——
像一只餍足的猎豹看着自己爪子下终于露出獠牙的猎物。
她不是要撕碎猎物,而是等着看它会露出什么表情。
尹西陵听完,在原地愣怔了许久。
他骨节分明却因为从小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夕阳落在他苍白消瘦的脸颊上。
他的表情一直是温柔的、无害的、隐忍的——也可以说是怯懦的、优柔寡断的、没有攻击性的。
但此刻,他眼中布满血丝,眼神深处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的疯狂。
眼眶发红,高高的鼻梁下方,嘴角的弧度还保持着他一贯的温柔体贴和隐忍。
两种精神在同一张脸上无声博弈,谁也不肯让步。
白羽然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歪了一下头。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那个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眼神落下来,像在这座本就倾斜的天平上,稳稳地加上了一颗很重很重的砝码。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两秒。
尹西陵那张温柔的下半张脸上,唇角开始疯狂上扬。
“我以为——”他的声音低哑,和平时那种温柔甚至带着自卑的语调完全不同,“我以为,你会讨厌我这样。”
他不太适应这种音色,轻轻活动了一下脖子,像一件被压了太久的兵器活动着几乎腐朽的零件。
“看来,是我多虑了。我曾经那个废物模样,才让你讨厌。”
白羽然酒红色的狼尾发梢翘着,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唇角勾起的弧度漫不经心。
“我想帮助你。可是我觉得,帮助有什么用?成为你的依靠、成为你人生的光?”
她顿了顿,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弯起来。
“哦,我亲爱的朋友,只有自己才能照亮自己。只有自己手里握着的刀子,才能保护自己。”
尹西陵微微垂眸,苍白的眼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对……我想,我也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像从前那样发抖。
“我很早就是这样……我身体里好像住了另外一个人。他疯狂,告诉我要逃离,要破坏,要让他们滚,要说不。”
“可是总有东西压着我……他们都告诉我,要孝顺,要乖巧,要懂得知恩图报。弟弟们还小,奶奶太老,他们总会懂的。”
他很少倾诉自己的内心。
不是怕被人看不起,而是单纯不喜欢别人踏入他的世界。
他能守住的,也只有自己的心了。
可是看着面前这个慵懒地翘着腿、笑意散漫的人,他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他身体里那个疯狂的人格出来了,本来他有一种害怕失控的恐惧。
可白羽然笑着看他的样子,仿佛比他更加疯狂。
那他这点小小的疯狂算什么呢?
他和白羽然说话,这种感觉,像是在和自己对话,又带着一种超脱于对话之外的、令人战栗的兴奋。
白羽然耐心地听着,十指交叉搁在膝上,表情从容得不像在听一个人的挣扎,倒更像是一个披着神父外衣的撒旦。
她坐在教堂的忏悔室里,微笑着告诉每一个前来赎罪的人——
你根本无需忏悔。
有人伤害你,你自然要拿起屠刀。
尹西陵的声音继续低哑地响起。
“我一直做到所有我能做到的,他们没有做到。维持关系的应该是感情,而不是单纯的血缘。”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角,苍白的唇泛起一点薄红。
“好坏啊。对于惹不起的拼命讨好,对于爱他们的、尊重他们的,肆意欺凌——”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我有点不甘心。”
白羽然明白他说的“不甘心”是什么意思——
他想回去“看看”。
她摆摆手,语气随意 ,唇角带笑。
“想去就去。机票我报销。对了顺便帮我带点特产,我……”
话音未落。
尹西陵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背,那双手骨节分明却粗糙,掌心带着薄茧。
他抬起头仰望她,苍白的面孔上眼尾泛红,眼底的疯狂和温柔绞在一起,像两种颜色互相吞噬的潮水。
“但是我不甘心——我因为这群畜生回去,你周围就又有蜜蜂粘过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病态的笑意,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和我压抑的本性一起涌上来的,是想一辈子赖在你身边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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