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满月那天,正好是腊月二十九。
废土上没有日历,日子全凭记。铁钩翻出一本破烂的黄历,对着太阳和月亮的位置算了半天,拍板:明天就是除夕。
“过年?”泉姐一脸懵,“多少年没正经过过年了?”
“那今年过。”陈远说。
泉姐看着他,像看外星人。
“你知道过年要多少东西不?肉呢?菜呢?面呢?”
“想办法。”
陈远说这话的时候,正在仓库里翻箱倒柜。
面粉,还有大半袋。腊肉,上次剩的那块还没吃完。海带干,三大包。萝卜,菜地里刚拔的,一筐。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对着看了半天。
“好像……也凑合?”
红姐从后面过来,看了一眼。
“凑合什么凑合。”她把腊肉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这点肉够谁吃?”
“切成薄片,一人尝个味就行。”
“海带呢?”
“凉拌、炖汤、炒菜,三吃。”
“萝卜?”
“包饺子。”陈远说,“萝卜馅饺子,我爱吃。”
红姐没说话,把腊肉放下,开始卷袖子。
“面和馅,我来弄。你去把后院那几只野鸡处理了。”
“野鸡?哪儿来的野鸡?”
“小悠前天套的。”红姐头也不抬,“在后院笼子里养着呢,再养两天该饿瘦了。”
陈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丫头,啥时候学会的套野鸡?
他拎着刀去后院,小悠正蹲在笼子边,跟里面那几只五彩斑斓的野鸡大眼瞪小眼。
“远哥哥,真的要杀它们吗?”小悠有点舍不得,“它们好漂亮的。”
“漂亮归漂亮,好吃归好吃。”陈远蹲下来,“你想吃肉还是想看漂亮?”
小悠纠结了三秒钟。
“……吃肉。”
“那就对了。”
陈远手起刀落。
那天下午,整个夜蔷薇都飘着炖鸡的香味。
铁钩闻着味儿来了,手里提着半袋他从仓库“遗忘角落”翻出来的花生。
夜枭也来了,空着手,但带来一坛子他藏了三年的酒——不是过期的,正经酒。
泉姐翻出几张发红发黄的旧报纸,裁成方块,让小悠剪窗花。
小悠剪了一下午,剪出一堆歪歪扭扭的福字,还有一只长了六条腿的兔子。
“这是啥?”陈远捏着那只四不像。
“明年是兔年呀。”小悠理直气壮,“这是兔子!”
“……它为什么有六条腿?”
“跑得快。”
陈远把那只六腿兔子贴在了窗户最显眼的位置。
傍晚,年夜饭上桌。
没有大鱼大肉,没有满汉全席。
就是四菜一汤:一盆萝卜饺子,一盘凉拌海带,一碟花生米,一碗炖野鸡,还有那坛子陈年老酒。
但桌子坐满了。
红姐抱着陈阳,小悠挨着陈远,泉姐在分筷子,陈怀远坐在最边上,手里端着酒杯。
铁钩和夜枭也留下了。这俩冤家今晚难得没拌嘴,一个闷头吃饺子,一个专心剥花生。
陈远站起来,举着酒杯。
屋里安静下来。
他张了张嘴,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但真站起来了,那些话又觉得说不出口。
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活着,挺好。”
铁钩独眼泛红,仰头把酒干了。
夜枭没说话,也干了。
陈怀远把那杯酒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然后慢慢喝下去。
红姐没喝酒,她低头给陈阳掖襁褓,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小悠不懂大家在感动什么,但她看陈远笑,她也笑。
窗外的天黑了。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不太亮,但暖洋洋的。
饺子在碗里冒着热气。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吃完饭,陈远一个人去了老宅。
除夕夜的老宅还是老样子,民国风的小楼,斑驳的墙皮,吱呀响的木楼梯。
他推开地下室的门。
那扇银灰色的金属门静静地立在那里,不再发光,不再旋转,就是扇普普通通的旧门。
陈远走过去,在门槛上坐下。
他从兜里摸出那块土黄色的晶石。
“老头。”
“……嗯。”
晶石那边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但今天好像没那么沉了。
“今天除夕。”
“知道。”
“你那边有饺子吃吗?”
“……没有。”
陈远沉默了几秒。
“我给你留了一碗。”他说,“萝卜馅的,红姐亲手包的。冷了你热一下。”
“……嗯。”
又是沉默。
晶石里暗金色的纹路缓缓流动,像心跳。
陈远忽然说:
“老头,那孩子起名了,叫陈阳。”
“听说了。”
“你孙子。”
“……嗯。”
“你不回来看看?”
晶石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陈远以为信号又断了。
然后那个闷闷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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