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姐要生那天,港口正下着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不是那种废土上黑乎乎的酸雨,是清亮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正经雨水。
陈远正在码头上清点新到的货——夜枭从内陆换回来三车面粉,两车粗盐,还有几匹布。货卸到一半,泉姐从夜蔷薇那边狂奔过来,雨地里跑得鞋都掉了。
“陈远!陈远!红姐要生了!”
陈远手里的账本直接掉地上,被雨水泡糊了半页。
他啥也没说,扭头就往夜蔷薇跑。
三分钟的路,他觉得跑了一万年。
冲进后院的时候,红姐的房间里已经忙成一团。
接生婆是港口的刘婶,以前在旧时代当过护士,废土上接生过不下五十个娃。她正把红姐床头的帘子放下来,头也不回往外轰人:“男人出去!都出去!”
陈远被泉姐一把推出门槛。
“你在这儿能干嘛?添乱!”
“我——”
“出去等着!”
门“砰”地关上了。
陈远站在走廊里,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陈怀远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杵着文明棍站在廊檐下,脸绷得像块石头。
两人谁也不说话。
房间里传来红姐压抑的闷哼声,然后是刘婶洪亮的嗓门:“使劲!再使把劲!”
陈远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你当年……”他嗓子发干,“你当年在海底,什么心情?”
陈怀远沉默了几秒。
“比现在强。”他说,“不用听她喊疼。”
陈远没接话。
走廊那头,小悠抱着个小布包跑过来。布包里是她攒了好久的软布头,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说要给弟弟妹妹当尿布。
“远哥哥,红婆婆会没事的对不对?”
“对。”陈远说。
他的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稳。
房间里,红姐的喊声突然拔高了。
刘婶的声音也急了:“头出来了!再使劲!快快快!”
陈远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三分钟的。
也许是三分钟,也许是三个世纪。
然后——
“哇——!!!”
一声清脆的啼哭,从帘子里传出来。
陈远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刘婶掀开帘子,抱着个裹在软布里的小肉团,满脸的笑。
“恭喜恭喜!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陈远低头看着那团皱巴巴、红彤彤的小东西,半天说不出话。
小悠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远哥哥,弟弟好小哦。”
“嗯。”
“他的手指也好小。”
“嗯。”
“他为什么不睁眼睛?”
“……”陈远没回答。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那张小脸,指尖在半空停了半天,愣是没敢落下去。
刘婶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抱着!愣啥?又不是抱手榴弹!”
陈远抱着那团软乎乎、热腾腾的小东西,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他杀过S级海兽,吞过外星神,见过未来的自己,扛过世界末日。
但这一刻,他觉得那些都不算什么。
怀里这个才六斤二两的小东西,才是他这辈子面对过的最让人发怵的玩意儿。
“陈远。”
红姐虚弱的声音从帘子里传来。
陈远抱着孩子走进去,蹲在床边。
红姐满头是汗,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吓人。但她眼睛很亮,盯着陈远怀里那个小肉团。
“让我看看。”
陈远把孩子轻轻放在她枕头边。
红姐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
“像你。”她说。
“丑死了。”她又说,但手已经搭在了襁褓边上,指尖轻轻蹭着孩子的小拳头。
陈远没反驳。
他握住红姐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疼不疼?”
“废话。”红姐瞪他一眼,但手没抽回去,“你生一个试试?”
“不生了。”陈远说,“以后不生了。”
红姐沉默了几秒。
“……行。”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斜斜地照进屋里,落在床头那对母子的脸上。
小悠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往里面看。
“远哥哥,弟弟叫什么名字呀?”
陈远愣了一下。
红姐也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
“……还没想。”陈远老实说。
红姐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当了爹的人了,连个名儿都不给孩子起。”
陈远挠挠头。
他低头看着那张睡得正香的小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要不……叫陈平?”
“太平凡了。”红姐皱眉。
“陈安?”
“也一般。”
“陈满仓?”
“……你这是给孩子起名还是给粮仓起名?”
小悠在旁边忽然举手:“叫陈太阳!”
屋里安静了两秒。
红姐:“……为啥?”
小悠认真地说:“因为太阳出来那天,红婆婆肚子里就有弟弟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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