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是在一个下午走的。
那天没有太阳,天灰蒙蒙的,但也没下雨。就是那种很平常的、让人提不起劲的阴天。
陈远蹲在他床边,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博士躺在那张行军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眼睛半睁着,看着窗外那片新翻的菜地。
“萝卜发芽了没?”他问。
“还没。”陈远说,“得等几天。”
“嗯。”博士应了一声,“萝卜慢,白菜快。先种白菜,能吃好几茬。”
陈远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馒头。
博士又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说:“床底下有个铁盒子,你帮我拿出来。”
陈远放下馒头,弯腰从床底摸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没上锁,扣子一掰就开了。
里面是一摞发黄的笔记本,还有几沓用皮筋捆着的手稿。
“这是我五十年的家当。”博士说,“以前不敢给你,怕你嫌烦。现在不给不行了,手抬不起来,写不了字了。”
陈远翻开最上面那本。
字迹潦草,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实验1001:废土土壤改良尝试。取港口周边辐射土样,掺入腐殖质、变异藻类干粉、少量木灰。种植普通白菜,存活率12%。】
【实验1002:调整配比,增加腐殖质比例,减少藻类。存活率19%。】
【实验1003:换用本地野草烧成的木灰。存活率31%。】
……
【实验1157:存活率89%。白菜长势良好,可食用。耗时三年零两个月。】
陈远一页页翻下去。
五十年的实验记录,不是在高大上的实验室里做的,是在各种破仓库、烂棚子、甚至废弃车厢里,用捡来的瓶瓶罐罐,一铲子一铲子试出来的。
没有经费,没有助手,没有先进的仪器。
只有一个偏执的老头,和无数个失败。
博士看着他翻,嘴角挂着笑。
“是不是很无聊?”
陈远没抬头。
“这些玩意儿,你拿去给红丫头看。”博士说,“她懂种地。哪些能种,哪些不能种,哪些得先养几年土……她都门清。”
“你自己给她。”陈远说。
“没力气了。”博士说,“你给也一样。”
陈远把笔记本放下,拿起那几沓手稿。
这不是实验记录了,是地图。
手绘的,歪歪扭扭,但标注得很详细。
【从这里往西走二十里,有个废弃农场,地窖里可能还有存粮。】
【北边旧水库旁边长了一片野苋菜,能吃,就是老,得焯水。】
【东边山坡上有野蜂,蜜甜,但蜂子凶,最好晚上去偷。】
一张一张,全是博士这五十年在废土上捡破烂时,用脚一步步量出来的。
“这都是你记的?”陈远问。
“嗯。”博士说,“饿怕了。走到哪儿都先想,这地方有没有吃的。”
他顿了顿,又说:
“以后用不上了。太阳出来了,能正儿八经种地了。”
“这些破烂地图,留个念想吧。”
陈远把那些手稿一张张叠好,放回铁盒子里。
博士看着他做这些,眼神慢慢飘远了。
“陈远。”
“嗯。”
“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陈远说,“锈蚀集市,你那破车厢里全是尸体,你问我吃不吃罐头。”
博士笑了。
“那时候我其实不太想理你。”他说,“你那会儿一脸倒霉相,看着就像要死在废土上的人。”
“后来呢?”
“后来你把罐头给我了。”博士说,“没过期的。”
“就一个罐头,记这么久?”
“五十年没吃过没过期的罐头。”博士说,“能记一辈子。”
陈远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空罐头盒。
这是昨天打开的午餐肉,博士吃了大半罐。
标签上写着保质期,四年前就过了。
博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咧嘴笑了。
“这罐其实也没过期。”他说,“我的保质期,比罐头长。”
陈远攥着罐头盒,指节发白。
窗外的天更阴了,但没下雨。
博士慢慢闭上眼睛。
“陈远。”
“嗯。”
“埋我的时候,坑挖深点。”
“为啥?”
“浅了容易被野狗刨出来。”博士说,“我这辈子没吃过几顿饱饭,死了不想再被啃。”
陈远没接话。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博士睡着了。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轻得像叹气:
“太阳……真好啊。”
然后没声了。
陈远在床边坐了半个小时。
罐头盒被他攥得变了形,硌着手心,他没松开。
红姐进来过一次,看了一眼,又悄悄退出去了。
小悠扒在门框上,红着眼眶,不敢出声。
泉姐站在走廊里,低着头,手里的烟一直没点。
陈远站起来。
他把那个变了形的罐头盒放在博士枕头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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