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陈怀远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就坐在潜艇角落里,手里攥着那颗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海水发呆。
小悠睡醒了,揉着眼睛凑到陈远旁边:“远哥哥,老爷爷怎么不动了?是不是晕船?”
“他没晕船。”陈远压低声音,“他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想这么久?”
“想一个人。”
小悠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是红婆婆吗?”
陈远没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潜艇浮出水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码头上依然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泉姐。
陈远扫了一圈,没看到红姐。
“红姐呢?”他问。
泉姐努了努嘴:“在自己房间呢,说不想来接。我把她拉都拉不动。”
陈远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陈怀远。
陈怀远也在看码头的方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胆怯。
“老头。”陈远说,“你自己上去,还是我送你?”
陈怀远沉默了几秒。
“我自己……走两步试试。”
他撑着轮椅扶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双腿像两根干枯的木棍,抖得厉害。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夜蔷薇的方向挪。
陈远和小悠跟在他身后,保持三步距离,没扶。
泉姐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
陈怀远走了五分钟,才走到夜蔷薇门口。
门开着。
红姐站在大厅里,背对着门,正在整理柜台。
陈怀远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五十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他在海底对着黑暗说了无数遍的话,此刻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还是红姐先开口。
“杵门口干嘛?”她没回头,“挡风啊?”
陈怀远深吸一口气。
“小红。”
红姐的手顿了一下。
“我……”
陈怀远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对不起你。”
红姐没说话。
“那年我说,等我回来,给你带最漂亮的海珠。”陈怀远低下头,“我没做到。”
红姐依然背对着他。
“五十年了,我连句话都没法捎给你。”陈怀远的声音沙哑,“你在上面怎么过的,我都不敢想……”
“够了。”
红姐忽然开口。
她转过身,眼眶红得吓人,但脸上没有眼泪。
“陈怀远。”她一字一顿,“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陈怀远看着她,没回答。
“不是恨你走。”红姐说,“是恨你走了,连个再见都不说。”
陈怀远张了张嘴。
“那天早上你出门。”红姐的声音在发抖,“我在楼上看着你走的。你走到巷子口,停了一下。我以为你会回头。你他妈……你他妈就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走,就是五十年。”
红姐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做梦,梦见你在巷子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她哭着说,“就一眼,我梦了五十年!”
陈怀远站在原地,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他嘴唇翕动,很久很久,才说出三个字:
“对不起。”
红姐没说话。
她走过来,站在陈怀远面前。
陈怀远比她矮了——五十年海底生涯,侵蚀的不只是他的身体,还有他的身高。他曾经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现在却瘦小得像一把枯柴。
红姐低头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像五十年前那样,替他整了整歪掉的衣领。
“你老了。”她说。
“嗯。”陈怀远点头。
“丑了。”
“嗯。”
“也没以前高了。”
“嗯。”
红姐收回手,看着他。
“那你还回不回来?”
陈怀远抬起头。
他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泪——那地方五十年没分泌过液体,大概已经忘了怎么哭。
“你要是还愿意等我……”他说,“我就回来。”
红姐没说话。
她转身,往里走。
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饭在厨房,”她头也不回,“热过了。”
然后上楼去了。
陈怀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很久很久,他低声说了句:
“哎。”
陈远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没进去。
小悠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问:“远哥哥,红婆婆原谅老爷爷了吗?”
陈远想了想。
“没有。”他说,“但也差不多了。”
小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远看着楼梯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厨房里那盏还亮着的灯。
“走吧,”他说,“吃饭。”
厨房里那盏灯亮着。
陈怀远站在门口,看着灶台上那几个扣着盘子的碗,半天没动。
小悠饿了,踮脚往里瞅:“爷爷,你不吃我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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