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铁北，傍晚的风里还带着白日的燥热。
筒子楼的楼道里弥漫着各家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张大妈家炖的土豆豆角，三楼老王家炒辣椒的呛人气息，还有煤炉燃烧时特有的烟火味。
林暮坐在江川家那张掉漆的木桌前，手里捏着几张薄薄的纸。
是学校今天统一发放的高考试卷参考答案，A4纸打印，油墨味还很浓，边角已经被他捏得起了卷。
桌子上，那个磨得发亮的铁盒子敞开着，里面的准考证和用过的笔被推到一边，腾出一小块地方放草稿纸。
江川在里屋照顾他爸。轮椅转动的声音，低低的说话声，还有毛巾拧干时的水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林暮抬起头，能看见里屋门口的布帘被风轻轻吹动，露出轮椅的一角，和江川弯腰时的背影——他正在给江父擦脸，动作很轻，像在摆弄什么易碎的东西。
煤炉在客厅角落烧着，火已经调小了，蓝色的火苗偶尔舔一下铝锅底，发出细微的声。
锅里炖着土豆排骨汤，是江川下午去菜市场买的，说是考完了补补。
汤的香味混着煤烟味飘过来，林暮吸了吸鼻子，却没什么胃口。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手里的参考答案。
语文选择题第一题，C选项。
林暮在草稿纸上写下1.C，笔尖在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记得考试时这道题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C，现在答案也是C。
心里松了口气，像卸下了一小块石头。
第二题，A。
第三题，D。
林暮的手指有点抖。
他把参考答案举到眼前，又放下来，反复确认选项前的题号。
眼镜片有点滑，他推了推，指尖碰到温热的镜片，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喝水。
一只搪瓷缸子突然出现在桌角，里面是凉白开，水面上漂着几粒没化开的冰糖。
江川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了，身上还带着点肥皂的清冽味。
他没看林暮手里的参考答案，径直走到煤炉边，弯腰看了看锅里的汤，用勺子轻轻搅了搅。
刚晾的。江川的声音很轻，冰糖放了两颗。
林暮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有点甜，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刚才涌上来的那点慌。
他看着江川的背影，他正蹲在地上，从柜子里翻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的土豆，还带着泥。
你爸...林暮小声问，睡了？
嗯，吃了药。
江川把土豆倒进盆里，接了点水开始洗，医生说这几天让他多睡会儿，养精神。
林暮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参考答案。
现代文阅读第一道简答题，答案给了三点，他回忆自己写的，好像都沾点边，但表述没这么准确。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6分？，又觉得有点悬，改成，笔尖在上顿了顿，描得有点深。
江川洗完土豆，坐在小马扎上开始削皮。
他削土豆的动作很快，左手捏着土豆，右手拿着小刀，刀刃贴着土豆皮，几下，一条完整的土豆皮就掉了下来，厚薄均匀，像机器切的一样。
土豆皮堆在脚边的报纸上，很快就积了一小堆，白花花的。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削土豆的声，煤炉偶尔的声，还有林暮笔尖划过纸张的声。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斜斜地落在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墙角那堆维修零件上。
林暮继续往下对。
古诗文默写，锦瑟无端五十弦后面是一弦一柱思华年，他写对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后面是相逢何必曾相识，也对了。
最后一句舞榭歌台，他写成了舞谢歌台，少了个木字旁。
林暮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叉，心里有点堵——这一分，要是加上就好了。
写错了？江川突然开口，手里的土豆已经削好，正在切成块，大小差不多，扔进旁边的搪瓷盆里，发出的轻响。
林暮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有点闷：默写，错了一个字。
江川了一声，没再问。
他把切好的土豆倒进锅里，盖上锅盖，然后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林暮放在桌角的铁盒子，随手翻了翻里面的准考证和笔。
林暮的心跳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他不是不想让江川看，是怕自己算得不好，让他失望。
虽然江川从没说过你一定要考上这样的话，但林暮知道，江川比谁都希望他能离开铁北。
江川像是没注意到林暮的小动作，翻了翻铁盒子就放下了，转身去卫生间洗手。
水龙头地响，然后是毛巾擦手的声音。
等他再出来时，手里拿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擦桌子上的灰。
林暮的目光跟着他动。
江川擦桌子很仔细，从桌角到桌沿，连裂缝里的污垢都用指甲抠了抠。
他的手指很稳，骨节分明，指甲盖里还嵌着点洗不掉的机油黑，是常年修东西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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