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十分,铁北的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天空上,只是光线已经软了下来,带着点橘黄,不像正午时那么扎眼。
风里有了点凉意,吹过一中校门口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混着考生们喧闹的说话声,像一锅刚掀开盖子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江川靠在槐树下的自行车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着车把。
车把上缠着的黑胶带被晒得有点黏手,他指尖蹭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左手拎着瓶矿泉水,塑料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滑,滴在他磨白的牛仔裤膝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水是冰镇的。
他中午去旁边小卖部买的,两块钱一瓶,放在自行车前筐的阴影里,用件旧T恤盖着。
现在瓶身凉得像块冰,握在手里能冻得指节发麻。
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像开闸的水流,一波波往外涌。
大多是考生,脸上带着考完试的松懈,有的勾着肩膀大声说笑,有的被家长拉着问东问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
江川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没什么表情,只有在看到穿浅蓝色衬衫的身影时,指尖的敲击才顿了一下。
林暮在人群里不算起眼,跟着人流慢慢往外走。
他走得不快,背挺得很直,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是那个铁盒子,边角磨得发亮,现在装着考完的准考证和用过的笔。
浅蓝色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浸得有点深,江川用深蓝色线缝补的地方格外显眼,像片小小的补丁云。
头发软趴趴地搭在额前,沾着点细汗,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比早上进去时亮了不少,带着点刚卸下重担的茫然,还有点藏不住的放松。
他的帆布包背在肩上,带子勒出浅浅的印子。
江川站直身体,把矿泉水换到右手,左手插在裤袋里,脚在地上轻轻碾了碾。
他没往前挤,就站在槐树下,看着林暮一点点走近。
林暮好像感应到什么似的,突然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槐树下。
然后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接着,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不是那种咧开嘴的大笑,就是轻轻弯了弯,像初春刚解冻的小溪,悄无声息地就暖了起来。
他加快了脚步,从人群里穿过来,走到江川面前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结束了?江川开口,声音有点哑,大概是等了一天没怎么说话。他没问考得怎么样,也没问难不难,就像问吃了吗一样平常。
林暮点点头,眼睛弯着,没说话。
他看着江川手里的矿泉水,瓶身的水珠还在往下滴,落在江川的手背上,他却像没感觉似的。
江川把矿泉水递过去:刚买的,冰的。
林暮接过来,手指碰到瓶身时瑟缩了一下,大概是被冰到了。
他低头看着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流,滴在浅蓝色衬衫的前襟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两下,冰凉的水滑过喉咙,他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甜的。林暮小声说,声音有点含糊,带着刚喝完水的湿润。
江川了一声,伸手去接他肩上的帆布包:我来。
林暮没松手,往回挣了一下。
三公斤呢。江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手却没松,稍微用了点力,把书包带从林暮肩上滑下来,搭到自己胳膊上。
帆布包带勒在他胳膊上,压出一道浅痕,他好像没感觉,随手把包挂在自行车的车把上,用绳子勒了勒,跟早上放的时候一样紧。
林暮看着他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瓶身的水珠沾了他一手,凉丝丝的。
他的白球鞋上沾了不少灰,鞋边的白灰比早上厚了些,大概是在考场里来回走动蹭的。
江川缝补的衬衫领口,线脚歪歪扭扭,但很密,风一吹,布料贴着脖颈,有点痒。
饿不饿?江川问,已经跨上了自行车,右脚踩着脚踏,左脚撑地,跟早上送他来时一样的姿势。
车座上的深蓝色毛巾还在,被太阳晒得有点烫,摸上去温温的。
林暮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还是没说话,只是走到自行车后座,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双手轻轻抓住江川腰侧的T恤。
T恤布料下的腰腹还是那么结实,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江川皮肤的温度。
江川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脚下轻轻一蹬,自行车往前滑了出去。
傍晚的风比早上热,带着点尘土和路边饭菜的香味。
考点门口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只剩下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林暮把下巴轻轻搁在江川的后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混着肥皂的清冽,还有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能感觉到江川骑车时腰腹的起伏,后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暖烘烘的,比矿泉水瓶舒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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