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苏芷背对着陆谦,清冷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一种转述命令般的疏离,“你父亲陆远的事,是白袍卫内部的耻辱,更是悬在他心头十五年的刺。林镇岳如今位高权重,根深蒂固,没有铁证,动他如同撼山。而你……”
苏芷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单薄的侧影,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陆谦:“你这枚突然出现的、带着陆远血脉和九幽印记的‘棋子’,是十五年来,唯一可能撬动这盘死局的机会。”她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如同宣判,“他给你两条路。”
陆谦的心脏骤然收紧!屏住了呼吸。
“第一条路。”苏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冰冷的公文,“你继续做你的提灯卒。王魁和他背后的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用尽一切手段,让你‘意外’消失在这灯阁的某个角落,如同从未存在过。你的命,最多再撑三天。”
三天!陆谦的瞳孔猛地收缩。王魁的杀意,昨夜在枯井边就已赤裸裸!没有沈厉的庇护,在这龙潭虎穴的灯阁,他一个重伤濒死的提灯卒,如何抵挡?父亲的仇,母亲的恨,那“叛逃”的污名……都将随着他的死,彻底沉入黑暗!
“第二条路,”苏芷的声音微微一顿,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芒,“做饵。”
“饵?”陆谦嘶哑地重复。
“做一条挂在沈厉鱼钩上的、足够诱人的饵。”苏芷走近一步,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脸上那近乎残酷的冷静,“以陆远之子的身份,带着那卷无人能识的九幽密文兽皮卷,出现在林镇岳的视线里。用你的存在,你的挣扎,你身上那些与陆远、与九幽千丝万缕的联系,去刺激那条盘踞在灯阁深处的毒蛇!逼他动!逼他露出破绽!逼他……主动咬钩!”
苏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沈厉会在暗中看着,等待收网的时机。但,鱼饵本身,随时可能被撕碎、吞噬。”
陆谦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做饵!用自己这条残命,去引诱那害死父母的仇敌!这是一条比第一条路更加凶险万倍的绝路!林镇岳是何等人物?白袍卫镇抚使!位高权重,心狠手辣!一旦察觉这是陷阱,或者为了永绝后患,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他碾死!沈厉的“暗中看着”,又能有几分把握?在真正的生死关头,他陆谦这枚“棋子”的性命,在沈厉心中,又值几何?
这是一个赌局!赌注是他这条残命!赢,或许能撕开真相一角,为父母洗刷污名;输,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陆谦的心脏。体内的枯荣真气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濒临崩溃的意志,在药力枷锁下发出不甘的嘶鸣,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绞痛。
“没有……第三条路?”陆谦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
苏芷看着他,那张苍白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她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幻想的决绝。
“这灯阁,本就是九幽地狱。要么沉沦为泥,要么……焚身做灯。”她的声音如同窗外呜咽的冷风,飘渺而冰冷,“沈厉在等你的答案。天亮之前。”
说完,她不再看陆谦,转身走回桌边,重新拿起木杵,一下一下,节奏单调地捣起药来。那沉闷的声响,在死寂的疠所隔间里回荡,如同为陆谦残存的生命敲响的倒计时。
陆谦躺在冰冷坚硬的板床上,身体如同被千万根钢针反复穿刺,剧痛深入骨髓。枯荣真气在药力的镇压下焦躁地翻腾,每一次冲击都带来濒临崩溃的虚弱感。后背的伤口在粗布包扎下隐隐作痛。
但此刻,肉体的痛苦,远不及内心的煎熬。
父亲沉默而沾满风尘的背影……
母亲咳血时绝望而温柔的眼神……
福伯枯槁手掌最后的温度……
枯井深处,那女子气若游丝的最后遗言……
铁匣开启时妖异的紫光,兽皮卷上扭曲的鬼符……
沈厉冰冷的声音:“……牺牲品!叛逃的污名!”
王魁在枯井口狰狞的咆哮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林镇岳……那个隐藏在幕后、位高权重、沾满父母鲜血的名字!
两条路,都是死路。
一条是无声无息地腐烂在黑暗角落,带着父母永世无法洗刷的污名死去。
另一条,是主动踏入刀山火海,用这条残命去搏一线微光,哪怕最终被焚为灰烬!
悲愤!不甘!仇恨!如同毒火,在绝望的冰原下疯狂燃烧!
他闭上眼,黑暗中,仿佛又看到了冷宫废殿那轮冰冷的残月,看到了福伯浑浊眼睛里的最后一丝微光。那光芒微弱,却执着地亮着,直到最后一刻。
“……活着……要活着……往上爬……”
福伯临终前模糊的呓语,如同穿越时空的回响,在陆谦死寂的心湖中投下一颗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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