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姐弟俩坐上牛车悠悠然往家里走的时候,全然不知集市这边已经炸了锅。
最近一年,三家村可以说是出尽了风头,名声大噪。
搁一年前,三家村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山沟,地薄、人穷,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下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灰,在十里八村那也是出了名的穷。
可这一年多以来,陆陆续续听到太多他们村的传说了,又是卖凉粉、种凉粉草,又是种红薯,再到最近风头正盛的番茄,以及刚刚被人提及的稻田养鱼。
这些东西,好些人听都没听过,就被人家给搞出来了,而且还搞出了名堂。
上半年县令大人亲自去了他们村,这也就罢了,现在他们村有户人家得了块“农桑模范”的匾额,这下是真不得了了。
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了十里八村,家家户户茶余饭后谈的都是这个事儿。
如今听到是三家村的人来卖红薯,三家村这个话题,又被重新推了出来。
街边卖豆腐脑的老陈头一边收拾摊子一边跟隔壁卖烧饼的老刘头说:“三家村,不得了,去年这时候还没人知道这个村呢,今年倒好,提起三家村,谁不知道?人人都想把闺女嫁他们村去,或者取个他们村的闺女。”
老刘头把烧饼从炉子里夹出来,码在案板上,头也没抬,接了一句,“可不是,人家那村子,也不知道是风水好还是祖坟冒青烟了,干啥成啥。咱们村也种了红薯,可那味道,跟人家这个没法比。人家这个烤出来流油,咱们那个烤出来干巴巴的,跟啃木头似的。”
旁边一个买烧饼的妇人听见了,插了一嘴:“那也得看是谁种的,三家村那户人家,听说皇上都赏了匾额的,那能一样吗?”
老刘头把烧饼递给她,笑着说:“是是是,不一样,人家那是皇上的眼光,咱比不了。”
茶楼里更是热闹,几个老茶客端着盖碗茶,围着一张八仙桌,说得唾沫横飞。
一个穿长衫的老者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抹了抹胡子,声音洪亮,“三家村那户人家,姓周,我是打听清楚了,原先就是普通庄稼人,穷得叮当响。后来人家那闺女捣鼓出了凉粉草,做凉粉卖,生意越做越大。后来又种红薯,亩产千斤,再后来又搞稻田养鱼,一亩田又多收几十斤鱼。你说说,这些点子,咱们怎么就想不到?”
他对面坐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嗑着瓜子,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慢悠悠地说:“人家那是脑子活泛,咱们这是脑子死板。人家看啥都是机会,咱们看啥都是麻烦,种红薯?万一卖不出去咋办?养鱼?万一养死了咋办?人家不怕,人家敢试,试成了,就成了。”旁边几个茶客纷纷点头。
话题又转到红薯上。
胖中年人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下,说:“今天那个红薯我买了,五文钱一个,不贵,甜,糯,咬一口,满嘴都是蜜。”
长衫老者也点头,说他买了两个,一个自己吃了,一个带回去给孙子,孙子吃完还要,他又不好意思再去排队,只能哄他说明天再买。
几个人说着说着,又扯到了三家村那户人家的闺女身上,说那闺女年纪不大,本事不小,又能种又能卖,还把铺子开到了县里,连县令大人都夸她。
胖中年人啧啧了两声,说:“这样的闺女,谁家娶了,那是祖坟冒青烟。”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这些议论,周漾当然听不见。
她和周贤武坐在牛车上,牛车慢悠悠地走在土路上,车轮碾过碎石,吱呀吱呀地响。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路边的枯草上,一晃一晃的。
周漾两只手撑在车板上,身子往后仰,仰着头看天,天边那一抹红霞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地暗下去。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心里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第一次出摊,没砸。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
远远的,还没到家门口呢,就看见周家门口站了个人,手搭在额前朝路上张望。
周漾坐直了身子,认出那是胡氏,笑着朝她挥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阿娘!”
牛车还没停稳,胡氏就迎了上来。
她帮着把车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下拿,嘴里念叨着,“怎么回来的这么晚?这太阳都下山了,不是跟你说了嘛,现在的日头不比夏天,这太阳只要下了山,天一下子就黑了。卖多卖少的,回来早点,路上黑灯瞎火的,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周漾从车上蹦下来,把一篮子东西递给她,笑着说:“头一天嘛,明天就好了。”
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头发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
胡氏接过篮子,低头看了看,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包子、肉、骨头、针头线脑、调料,杂七杂八的。
她抬起头,看了周漾一眼,问了一句:“又买了这么多东西,红薯卖得咋样?今天带去的都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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