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周漾就起来了。
她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把头发利落地挽了个髻,揣上几文铜钱,匆匆扒了两口粥,便跟着周贤武的马车出了村。
晨风凉飕飕的,吹得她脸颊发紧,她把领口拢了拢,坐在车板上,两只脚悬在车沿外,一晃一晃的。
周贤武坐在车辕上,甩着鞭子,老牛迈开步子,车轱辘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地响。
到了镇上,周贤武赶着马车往茶楼方向去了。
周漾跳下车,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顺着街边往铁匠铺走。
镇上的铺子刚开门,伙计们有的在卸门板,有的在洒水扫地,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
她拐过街角,远远就听见铁匠铺里传出来的叮当声。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几把镰刀、锄头、菜刀,铁器上涂了一层防锈的油脂,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张铁匠正弯着腰,给两个早来的客人看东西。
一个在挑镰刀,把刀口举到眼前,用拇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了刮,试试锋利度。
一个来拿锄头,蹲在地上,把锄柄夹在腋下,双手握着锄头挥了两下,试试手感。
张铁匠脸上带着笑,一边招呼他们,一边用围裙擦着手,嘴里说着:“对,差不多就这样,你们看看还要不要改,有需要改的地方再跟我讲。”
余光瞥见门口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看见周漾,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把手里的活儿交给旁边的徒弟,大步流星地朝周漾走过来,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
“周姑娘你来了!来,你的炉子在这边,你来看看行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引路,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
这炉子他也是第一次打,从接到周漾画的图样开始,他就琢磨了好几天。
炉膛的弧度、风口的开合、炉箅子的疏密,每一样都反复推敲了好几遍,就怕打出来不合用。
如今做出来了,他比周漾还急着想知道效果。
周漾跟着他走到铺子后面。
炉子搁在一张木案上,用旧麻布盖着。张铁匠伸手把麻布掀开,露出底下的炉子来。
炉子是铁皮的,圆柱形,一人合抱大小,周身铁皮打磨得光滑,泛着青黑色的金属光泽。
炉膛分上下两层,下面是炭火室,上面是烘烤室,中间隔着炉箅子,通风均匀。
炉子正面开了一个圆口,是用来放红薯的,平时盖着铁皮盖子,严丝合缝,保温效果好。
炉子顶部钻了几个小孔,排热气,底部有一个抽屉式的灰斗,拉出来就能清灰,省时省力。
炉子两侧焊了铁环,穿两根木杠,两个人就能抬走,推车上一搁,推到街上就能开张。
张铁匠蹲下来,指着炉膛里那层炉箅子给周漾看,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这个炉箅子我琢磨了好久,间距太密了通风不好,太疏了红薯容易掉下去。你这个尺寸,红薯个头大,我特意把间距调宽了一些,刚好卡得住。炭火从底下烧上来,热气从缝隙里钻上去,受热均匀,红薯不会一面焦一面生。”
他又指了指炉子侧面的两个风门,用手推了推,“这个风门可以调节大小,炭火烧得旺就关小一点,烧得弱就开大一点,你到时候自己试试,找找感觉。”
周漾蹲下来,摸了摸炉壁,光滑平整,没有毛刺。
她趴下来,从开口往里看,炉膛内壁也打磨得很细致,没有凹凸不平的地方。
她伸出手,摸了摸炉箅子,间距均匀,结实稳固。她又站起来,试着推了推风门,顺滑,不卡顿。
她点了点头,嘴角弯起来,说了一句,“行,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阿武来拉。”
张铁匠笑了,连连点头,说:“成!有哪里不合适的你跟我说,我给你改。”
周漾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钱袋子,数了银子,结了工钱。
张铁匠接过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脸上的笑更浓了。
炉子拉回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中了。
周贤武赶着马车,炉子稳稳地搁在车板上,用麻绳捆了好几道,怕颠散了。
周漾坐在炉子旁边,手扶着炉子,身子随着车身一晃一晃的。
马车拐进村口,引得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村民伸长了脖子看,有人问“这是啥东西”,周漾笑着说“烤红薯的炉子”,几个人凑过来看了又看,啧啧称奇。
回到家,周春成已经在地上铺好了木板,把炉子从车上卸下来,安在院子角落。
胡氏从灶房里端出一盆洗好的红薯,白皮的,个头匀称,个个都有一掐长。
周漾蹲下来,往炉膛里塞了炭火,用火钳拨了拨,火苗蹿上来,舔着炉膛内壁。
她等火势稳定了,盖上一层炉灰,把炭火压一压,这才开始往炉膛里放红薯。
第一炉,她只放了十个,红薯贴着炉膛内壁,一颗挨一颗,整整齐齐。
她盖上盖子,调整好风门,蹲在炉子旁边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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