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俩被赶了出来,院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李老太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早没了影。
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家的大门,青砖的门柱,厚实的木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在暮色里泛着光。
她咽了口唾沫,又看了看院墙,墙头压着青瓦,整整齐齐的,比镇上那些铺子的门面还气派。
她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跟在李长河后面,脚步拖沓,走了十几步,终于忍不住了,追上去拉住了他的袖子。
“儿子,咱们就这样走了?”
李长河脚步没停,阴沉着脸,声音闷闷的:“不然呢?还能咋办?”
他走得快,李老太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她喘着气,回头又看了一眼周家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不甘。
“你看看他们家那院子,那房子,青砖大瓦房的,地板都是青石板,比镇上那些财主家都不差。还有堂屋里那个匾额,你没看见?站在院子里都隐约能看见,金灿灿的,那可是圣上赏赐的啊,多大的殊荣啊。”
李长河没接话,步子更快了。
他当然看见了,不但看见了匾额,还看见了院子里那几间新翻的厢房,看见了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堆,看见了灶房门口挂着的那几串腊肉。
他心里比李老太还难受,像是有只猫在抓,可他不能在脸上露出来,更不能在嘴上说出来,说出来就输了。
李老太还在念叨,嘴就没停过,“不说那匾额,还有一百两银子呢,一百两啊,咱们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还有五十亩地,五十亩!他家原先那些地就不说了,加上这五十亩,怕是有上百亩了吧?上百亩地,那是啥概念?搁从前,那就是地主啊。”
李长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路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如今周家地位跟以往不一样了,”他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他们家老二跟县衙里的官爷定了亲,再加上还得了圣上的另眼相看……我能咋办?”
他说着,目光阴郁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甘心,肥鸭子就在眼前,一口也啃不上,这滋味比挨饿还难受。
他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看着李老太,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了去:“只能从孩子那边想想法子了。”
李老太一听,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脸上的阴霾一下子散了大半,声音又尖又亮,“对对对,从孩子那边入手,想想法子,那总归是我们李家的孩子,走到天边也是李家的种。姓周?姓什么周?身上流的是李家的血,他周家再横,还能把血换了不成?”
李长河没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李老太跟在后面,嘴还是没停,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孩子是李家的种,周家霸占着不还,天理不容。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腰板都挺直了几分,步子也轻快了些。
李长河走在前面,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他想的是去年,他们去老歪坡时的模样。
那时候周家的日子是真穷啊,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也不为过。
房子破破烂烂的,土墙裂了好几道缝,用稻草塞着,下雨天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地上摆满了盆盆罐罐接水。
灶房里的锅缺了口,碗也豁了边,一家人穿的衣裳补丁摞补丁,连颜色都看不出来了。
那时候他们要休了周春燕,把孩子留下,可周春燕不肯,说要带孩子走。
他们就提了条件,孩子不能带走,想带走也行,得拿五两银子出来。
五两银子。
那时候的周家,连五两银子也拿不出来,东拼西凑的,凑了二两,塞给他们,抱着孩子走了。
二两银子,连个像样的牲口都买不着,可那时候的周家,就那点能耐。
他站在路边,回头看了眼远处周家新院子的方向,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才不过一年的光景吧?一年前还穷得叮当响,一年后就成了村里首富,连皇上都赏赐了。
他们家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好起来的?
他想了想。
好像是从那几个孩子开始折腾卖凉粉开始的?先是什么凉粉草,做凉粉,卖到镇上,卖到县里。
然后就是搞啥稻田养鱼,种红薯,种凉粉草,种番茄。
一种接一种,一茬接一茬,跟变戏法似的,银子就哗哗地流进了他们家。
他走着走着,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李老太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涩,“你说,他们家那些东西,咱们能不能也种?”
李老太愣了一下,想了想,说:“种倒是能种,可咱们又没有秧子,又不会技术,再说了,种出来卖给谁?”
李长河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声音闷闷的,“那就从孩子那边下手,孩子回来了,还怕周家不教?”
李老太连连点头,嘴里又开始念叨那几个孩子的名字,说什么“兰兰小时候最听话”“菊菊最乖”“梅梅长得像你”。
说着说着,自己都信了,眼眶还红了起来,好像真的是思念孙女的好奶奶。
两人沿着村道往村口走,步子不紧不慢。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枯黄的草地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像两个移动的木桩。
李长河走在前面,脑子里还在盘算,周家如今不一样了,硬来是不行的,得软着来。
先在孩子身上下功夫,等孩子心软了,再去求周春燕。
周春燕那人,心软,见不得孩子哭,孩子一哭,她就没辙。
到时候再放出话去,说周家霸着孩子不让回去,传到村里人耳朵里,就算周家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脸上的表情还是阴沉沉的,但眼珠子转得快,像是在打什么算盘。
李老太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一会儿说周家不讲理,一会儿说孩子可怜,一会儿又说回去得好好商量商量。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村口,拐上了回镇上的土路。
身后,三家村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混在暮色里,灰蒙蒙的一片。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照在周家院子的青瓦上,闪了闪,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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