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得了圣上赏赐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吹遍了十里八村。
镇上有生意往来的几个掌柜,打岩水的外婆家,杨一朵的娘家,自然也包括老歪坡的李长河家,就连镇上的周春怀两口子都得到了消息。
晚间吃饭的时候,周春怀两口子一反常态,话都没怎么说。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周春怀闷头喝酒,杨舒兰扒拉着碗里的饭,筷子在碗沿上碰了两下,又放下了。
最后还是杨舒兰先开了口。
“咋说?咱们要不要回去看看?”
周春怀喝了口酒,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眼里都是不甘与嫉妒。
他咬着牙,声音闷闷的,“回去?咋回去?前面爹刚把我们赶出来,前两天他们家老二定亲咱们都没回去,后来爹娘病了,咱们也没回去。现在回去?这不是让人笑话吗?”
杨舒兰皱了皱眉,放下筷子,转过身看着周春怀,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像在算账,“笑话?谁笑话?咱们回自己家谁会笑?现在大哥他们得了圣上的赏赐,这又是银子又是田地还有牌匾的,多大的荣光啊。咱们回去走动走动,以后你再科举,说起来你也是三家村农桑模范周家的人。有这层关系在,想往上走,还不是轻而易举?”
周春怀喝酒的手顿了一下,垂下眼眸,杨舒兰这话说到他心坎上了。
他端着酒杯,盯着杯中的酒液,可眸子里还是嫉妒更多。
凭什么?周春成一个破种地的,竟然能让圣上赏识?他辛辛苦苦念了那么多年书,到头来还是一事无成。
童生考了多少年,连个秀才都捞不着,如今爹不理他,大哥嫌他,村里人看不起他,就连在镇上,邻居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怜悯。
他恨,恨自己不争气,更恨周春成命太好。
与他成亲多年,杨舒兰自然知道他怎么想的。
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搁在他碗里,声音放柔了些,“咱们带上东西,回去走一遭。为了你的前途,不管他们说啥,咱们都忍一忍。你大哥那人,心软,爹那边,你低个头,认个错,还能真不认你这个儿子?再说了,现在他们家发达了,正是用人的时候。你回去走动走动,说不定还能捞个差事。”
周春怀把杯中的酒一口饮尽,辣得他咳了两声,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淡淡的嗯了一声。
除了他们,其他那些人自然也是抱着这种想法的。
一时之间,那些几百年不联系的亲戚,纷纷找上门来了。
周家的门槛都差点被踏破了,来的人进了院子,眼睛就往堂屋里瞟,东看看西摸摸,像是要把那块匾额看出一朵花来。
然后就开始问东问西,无非就是明年种什么、怎么种、能不能带上他们之类的话。胡氏和周春成陪着笑,说得口干舌燥。
送走了一波不太熟悉的亲戚,胡氏擦了擦额头的汗,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几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里嘀咕着:“不是,你家这么多亲戚的?平常也没见这么多吧?这逢年过节的也没个走动,以前日子难的时候就更别说了,看到咱们都是躲着走的。这一下子,倒全冒出来了。”
她扭头看向周春成,眼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嘲讽。
周春成摸了摸鼻子,也有些不好意思,“别说我们了,好些亲戚爹娘都有点懵,那些个远房的,我都叫不上名字。”
周漾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两只手托着下巴,看着院门的方向,忍不住笑了。
这些亲戚,说是亲戚,但也是那种一表千里的亲戚,估摸着,诛九族都诛不到他们。
这一上午,周家可以说是累惨了,人一波一波来,送走一波又来一波。
刚送走一批,全家人都以为可以松口气了,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门又被敲响了。
全家人如临大敌,纷纷直起身,对视一眼,眼里多少带着几分惊慌。
屋里没人动,外面敲门声更大了些,啪啪啪的,像是催命似的。
周漾叹了口气,从石凳上站起来,拖着疲惫的身体往院门走,嘴里应了一声,“谁呀?来了来了。”
大门拉开,门口站着两个人。
周漾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眨了眨眼,门口站着的确实是周春怀和杨舒兰,周春怀穿着半新的灰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是那种镇上点心铺子常用的包装,红纸绳捆着,倒是体面。
杨舒兰换了件八成新的碎花棉袄,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笑,那笑从嘴角挤到眼角,把眼角的细纹都挤出来了。
“黍宝,好久不见啊,哎哟哟又长高了,也漂亮了,真是越长越好看了。”杨舒兰笑眯眯地开口,声音甜得发腻,像是抹了蜜。
周漾没接话,手还扶着门框,身子挡在门口,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她的目光从杨舒兰脸上移到周春怀脸上,周春怀低着头,目光闪躲,像是怕跟谁对上眼。
手里提着的油纸包被他攥得紧紧的,纸绳勒进手掌里。
不见进人,周漾也不动。
两人就这么站在门口,一个脸上堆笑但眼底发虚,一个面无表情但眼神发冷。
气氛僵了好一会儿,胡氏听见动静,半天没见人进来,问了一句,“黍宝,谁呀?”
周漾没出声,眼睛还是盯着门口这两人。
杨舒兰厚着脸皮,从周漾身侧笑眯眯地挤了进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喊:“阿嫂!是我,我跟春怀回来了,听说爹娘病了,我们回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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