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底下领导的原话是‘我们后续的发展目标是你们整合后的厂能基本撑起一条完整的、以出口为导向的产业链’”
林墨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张手写的清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还有一个事。”聂怀仁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身体微微前倾,“上面的意思是,北方家具厂的书记,有两个考虑人选。一个是王振华,一个是陈枋安。”
林墨抬起头,看着聂怀仁。聂怀仁的表情很平静,本来这个位置是他的,但是他在上面关系不深,现在家具厂又在风口浪尖上,所以他心里面已经有预期不是他做书记。
“王振华那边,部里接触过了。”聂怀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没答应。说是年纪大了,不想再折腾了,想去部里或其他地方做个闲职,安安稳稳过几年。”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陈师傅那边呢?”
聂怀仁靠在椅背上,嘴唇动了一下:“陈师傅那边,上面还在沟通。他的情况咱们都清楚,他在下面有基础,二分厂甚至整个家具厂老工人都是他的基本盘。而且在很多人眼里,你林墨都算他的人。如果上面要用他,北方家具厂的盘子就能很快稳住。而且,他们也需要北方家具厂这样一个样板——你知道的。”
“他大概率是要回来了。”
林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带着一股铁锈味。
“厂长的人选呢?是你还是我?”他放下缸子,看着聂怀仁,这个位置只能二选一。上次刘部长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他已经想着如果他离开要怎么走下一步了。
聂怀仁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变化被林墨捕捉到了。
“厂长的事,还没最后定。”聂怀仁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初步的考虑是——你继续做厂长,级别提一级。其他的基本不动,赵启明、周明轩、雷振江、老马,都不动。陈柏安那边,上面有意让他去人造板厂做厂长。”
林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陈柏安去人造板厂,这个安排也在他的预案里面也是比较靠前的。陈柏安在木器厂干过多年,又在干校待了几年,回来后在四九城家具厂一分厂干得很扎实,把一分厂的生产理顺了,出口订单按时交付,产品质量稳定,能力突出。
凭着家里面的关系在家具厂的工人里声望也足够。把他放到人造板厂,管理上也有经验。
“韩海峰呢?”林墨问,他更需要关注自己人的情况。
“副厂长。”聂怀仁说,“老徐和徐海平负责工艺,周明和刘志军负责设备,王局长派过来的唐承安负责自动化。陈柏安到了人造板厂后,不会动你搭的那个框架——这一点,上面是有共识的。”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想起陈柏安到一分厂报到那天,站在一分厂门口望着那扇大门的样子。虽然他跟陈枋安走的不是一条路,陈枋安是靠那一套上来的,陈柏安是被那一套打下去的,但是当年也算是在他的计划里面。
“聂书记,我还有一个问题。”林墨放下搪瓷缸子,看着聂怀仁。
聂怀仁看着他,没有说话。
“您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聂怀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部里找我谈过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想让我去计划司做司长。”
林墨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你去不去”,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去不去的问题。
“那边定了?”
聂怀仁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又点上一根。这一次他吸得很深,烟头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飘散,他的脸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
“定了。下个月报到。”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不舍,有释然,也有一丝隐隐的遗憾,“本来,听说说这个位子是给你的,你拒绝了?”
林墨苦笑点点头:“上次刘部长提过,我拒绝了。”
聂怀仁苦笑了一下,弹了弹烟灰:“也好,你今年才三十出头,已经做到司局级。多少人干一辈子都到不了这个级别,你三十出头就到了。现在局势不稳,在工厂里面还好,你在这里的根基除了枋安就属你了,谁也动不了你,上去了就由不得你了。”
他顿了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还在冒着细烟:“我年纪大了,无所谓了。去计划司待几年,安安稳稳退休,挺好。你还年轻,路还长,以后机会多的是。”
林墨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搪瓷缸子,把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一口喝完,把缸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刚刚好,你上去之后我们厂在上面又有看一条渠道,再想申请什么设备物资也简单。”
聂怀仁突然笑了出来;“你小子,我还没上去你就想着让我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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