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英,刚刚因为吴凡的诬告，以及主动让邻居三尺地成为大清之美谈，被康熙升任为武英殿大学士，成为一朝宰相。
而张英给太子教书十几年，此人为官清廉，持身端正，从不结党营私，在朝中以“老成持重”着称。
康熙选他做太子的师傅，就是看中了他这股不偏不倚的正气。
张英看了一眼殿内的狼藉，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跨过门槛，走到胤礽面前，躬身行礼：“臣张英，参见太子殿下。”
胤礽靠在椅背上，没好气地说：“师傅来了？是来看本宫笑话的吗？”
张英不慌不忙，直起身来，将手中的书卷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在胤礽对面坐了下来。
这个举动在君臣之间算是有些逾矩，但张英是太子的师傅，平日教导时也常有坐下说话的时候，胤礽并不觉得奇怪。
“殿下，”张英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心平气和的力量，“臣不是来看笑话的。臣是来给殿下贺喜的。”
胤礽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贺喜？本宫有什么喜可贺？皇阿玛让老四和老八留在京城，名为协助，实为监视，这叫喜？”
张英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反问道：“殿下觉得，皇上为什么要让四阿哥和八阿哥留京？”
“自然是信不过本宫。”
“错。”张英摇了摇头，“皇上若是信不过殿下，就不会让殿下监国。皇上若是信不过殿下，大可以让诸位阿哥共同辅政，或者干脆让某一位亲王留守。但皇上没有。皇上让殿下监国，让四阿哥和八阿哥协助——主次之分，清清楚楚。”
胤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其实张英的到来，并非偶然。而是康熙早就料到太子会这样想，提前就与张英见了面。
这一来，康熙对太子的宠爱超越任何皇子，二来，康熙在胤礽的身上投入了大量的精力物力，就想把他也培养成一代明君。
故康熙给太子择师，一定会找张英这种品行端正之人。
张英继续说道：“殿下想一想，皇上此番东巡，路途遥远，往返数月。京中政务千头万绪，每日都有数百件奏折从各省送来，需要有人批阅、处理、答复。殿下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胤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忙不过来。”张英替他说了，“所以皇上让四阿哥和八阿哥协助殿下，不是为了监视殿下，而是为了替殿下分忧。殿下是监国，是主；四阿哥和八阿哥是协助，是辅。大事由殿下决断，琐事由两位阿哥分担。这不是束缚，这是臂助。”
胤礽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依然带着不甘：“可是皇阿玛说，‘凡有大事，须三人共同商议，不可一人独断’。这不就是不让本宫一个人说了算吗？”
张英微微一笑：“殿下，臣斗胆问一句——什么是大事？”
胤礽一愣：“大事就是……军政要务、官员任免、刑名钱粮……”
“对，”张英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大事。但殿下有没有想过，正因为是大事，才更需要多方商议。皇上在位三十七年，经历过多少风浪？平三藩、收台湾、打噶尔丹，哪一件不是与大臣反复商议之后才决定的？皇上让殿下与两位阿哥共同商议大事，不是不信任殿下，而是在教殿下——帝王之道，不在独断，而在兼听。”
胤礽沉默了，张英的话，像一盆温水，慢慢地浇在他心头那股邪火上，虽然不能完全熄灭，但至少让它不再那么猛烈地燃烧了。
张英见他的神色有所松动，又补了一句：
“殿下，您是储君。储君与皇帝的区别在哪里？皇帝是坐在宝座上的人，储君是站在宝座旁边的人。站着的这个人，要让坐着的那个人放心，将来才能坐得稳。殿下现在要做的，不是抱怨皇上为什么不完全信任您，而是要让皇上看到——您值得被信任。”
胤礽抬起头，看着张英。张英的目光平静而坦诚，没有谄媚，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老师看待学生时的关切。
胤礽沉默了良久，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师傅说得对，是本宫急躁了。”
张英站起身来，躬身道：“殿下能想通这一点，臣就放心了。”
胤礽也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对张英说：“师傅陪本宫去一趟乾清宫吧。”
“殿下要去做什么？”
“去向皇阿玛请罪。”胤礽说，“顺便问一问，皇阿玛东巡之后，本宫应该如何监国，如何处事。皇阿玛教导本宫，总比本宫自己瞎琢磨要强。”
张英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再次躬身：“殿下能有此心，是社稷之福。”
乾清宫西暖阁。
康熙正准备用午膳，听到太监通报说太子求见，微微有些意外。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说：“让他进来吧。”
胤礽进来的时候，康熙注意到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不再是早朝散时那种强颜欢笑的模样。
他走到御前，跪了下来：“儿臣叩见皇阿玛。”
“起来吧。”康熙打量了他一眼，“有什么事？”
胤礽没有站起来，而是跪在地上，低着头说：“儿臣是来向皇阿玛请罪的。”
“请罪？你有什么罪？”
“儿臣方才在毓庆宫，发了脾气，摔了东西。”胤礽的声音带着一丝惭愧，“儿臣一想到皇阿玛要远行，心中不舍，又担心自己担不起监国的重任，一时急躁，失了分寸。儿臣知错了。”
康熙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太子为什么发脾气——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老四和老八留京的事。
但太子能主动来认错，说明他已经想通了，或者说，至少有人在背后点拨了他。
康熙没有拆穿，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起来吧。朕正好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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