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噶尔丹在看着。”康熙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索安是噶尔丹的耳朵,是眼睛。朕要是现在把这耳朵割了,把眼睛挖了,噶尔丹就聋了,瞎了,就会疑,就会怕,就会缩回科布多,或者……狗急跳墙。”
于成龙微微点头,他明白康熙是什么意思。
至于索安的事情,康熙也仅仅和于成龙一人谈过。
康熙踱步良久,转身,看着于成龙:“于成龙,你说,是让噶尔丹舒舒服服地在巴颜乌阑等着朕好,还是让他疑神疑鬼、坐卧不安好?”
于成龙明白了:“皇上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对。”康熙点头,“索安不是要情报吗?朕给他。不是要金鸡纳霜吗?朕也给。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朕给的,是他想要的,也是朕想让他要的。”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厚厚的册子,递给于成龙:“这是兵部刚拟的‘中路大军详册’,兵力、装备、粮草、行军路线,都在上面。三天后,这份册子会‘漏’到索安手里。而你要做的,是在这三天里,把这里面真的,变成假的;假的,变成真的。”
于成龙接过册子,翻开。上面写得很详细:中路大军三万三千人,出独石口,沿察哈尔北上,日行五十里,携带八十日口粮,另有两月随运粮草……
“皇上,这路线……”
“是假的。”康熙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朕真正要走的,是古北口,是滦河谷。但这份假情报,必须做得真,真到索安相信,真到噶尔丹相信。”
于成龙懂了。
这是要做一个巨大的诱饵,用三万大军的“详实情报”,钓噶尔丹这条大鱼。
“可粮草转运,车辆马匹,这些实打实的东西,做不了假。”于成龙犹豫道,“索安只要去查,就能查出来。”
“所以朕找你。”康熙看着他,“你是户部侍郎,是此次中路粮饷总理。车马、粮草、器械,都归你调度。朕要你在真的里头掺假的,在假的里头做真的。让索安查到的,是朕想让他查到的;让他查不到的,才是朕真正的底牌。”
于成龙沉默良久。
这差事,太难了。
不仅要瞒过索安,瞒过噶尔丹,还要瞒过朝中那些盯着他的眼睛——索额图的,明珠的,太子的,大阿哥的。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臣……怕有负圣恩。”
“朕知道难。”康熙的声音温和了些,“可满朝文武,朕能信的不多,敢接这差事的更少。于成龙,你不是一直说,要为君分忧,为民请命吗?现在,就是分忧的时候,就是请命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朕给你一道密旨,许你先斩后奏。凡有阻碍粮运、以次充好、刺探军机者,无论他是谁的人,无论他背后站着谁,你都可以先拿了,等朕回来再论处。”
于成龙心头一震。
先斩后奏,这是多大的信任,也是多大的风险。
“另外,”康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面额都是一百两,整整五十张,“这是五千两。不是赏你的,是给你做事的本钱。有些银子,该花得花;有些人,该打点得打点。朕知道你不爱这个,可这次,你得用。”
于成龙看着那叠银票,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一件官服穿十年,一碗粥喝三顿,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的这一刻,为的皇上的这份信任吗?
他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臣,于成龙,领旨!”
于成龙回到户部,天已经擦黑了。
值房里没点灯,他独自坐在黑暗里,手里捏着那份“中路大军详册”,像捏着一块烙铁。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是户部陕西司郎中钱有德,一个圆脸胖子,见人先笑,可于成龙知道,这人是明珠的门生,手底下不干净。
“于大人,这么晚了还没回?”钱有德凑过来,脸上堆着笑,“有件事,得跟您禀报一声。”
“说。”
“是这么回事,西路大军的粮草,不是要从山西走吗?山西巡抚温保递了个单子过来,要采办大车三千辆,骡马六千匹。可这价钱……”他递上一份报价单,“比市价高了三成。下官算了算,这一单下来,得多花五万多两银子。”
于成龙接过报价单,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
上面写的价码,确实高得离谱。
他认得那些商号的名字——晋源隆车行、永盛马行,都是索额图管家索安“推荐”过的。
“温保怎么说?”
“温保说,天寒地冻的,车马不好凑,价钱自然要高些。还说……还说这是索相关照过的生意,让咱们痛快些,别耽误了正事。”
于成龙沉默片刻,提笔,在报价单上批了四个字:“准购,速办。”
钱有德一愣:“于大人,这价……”
“价是高了,可事不能耽误。”于成龙放下笔,“西路军四万六千人,等着这批车马运粮。要是因为价钱谈不拢,耽误了行程,你我都担待不起。去办吧,银子从内帑拨付的那笔里出。”
“是,是。”钱有德连连点头,心里却犯嘀咕——这于青菜今天怎么了?转性了?
等于有德走了,于成龙才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本子,就着烛光,一笔一划地记下:“十一月十五,山西车马采办,晋源隆、永盛,报价高三成,计浮银五万二千两。经手人:钱有德。批:准。”
这不是账,这是刀。
等仗打完了,这些记录,都是砍向那些蛀虫脑袋的刀。
他用的是一把钝刀子,现在割不开肉,只能先记着,等着。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生意”一桩接一桩。
兵部要采购火药十万斤,报价比市价高两成——是明珠门生刘焕推荐的商号。于成龙批了。
工部要定制箭矢五十万支,箭头用的铁料以次充好——是索额图一个远房亲戚的作坊。于成龙也批了。
甚至连御马监要补充战马,报上来的马匹里,明明有老马、病马,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照单全收。
户部上下都惊了。
这还是那个连一粒霉米都要追查到底的“于青菜”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消息很快传到索额图和明珠耳朵里。
索额图在书房里听完管家的禀报,笑了:“于成龙这是学聪明了。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知道这朝廷的水深,不敢再硬碰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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