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二年秋,长江决战的第四日黎明,没有破晓的霞光,没有胜利的欢呼,整片天地都被浓重的硝烟与死寂笼罩。
肆虐了四日的秋风终于弱了几分,却依旧卷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吹过镇江城外的原野、长江沿岸的滩涂、江心的焦山江面。昨夜清军仓皇北撤的慌乱痕迹还在,滩涂上丢弃的火炮、军械、粮草、营帐杂乱无章,江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断裂的船桨,还有来不及收敛的将士遗体,随着江水缓缓起伏,浑浊的江水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泛着令人心悸的暗沉。
田野里,昨日还在殊死搏杀的战场,此刻只剩横陈的尸体,密密麻麻铺展在焦黑的土地上,从镇江城墙下一直延伸到长江岸边,一眼望不到尽头。有身着复国军战甲的年轻士兵,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手中依旧紧握着打光子弹的步枪;有浴血奋战的郑氏水师水手,胸口插着清军的箭矢,倒在岸边的战船残骸旁;有清军禁旅新军的精锐,趴在麦田里,再也没能站起来;还有随军的民夫、军医,为了守护家园,永远倒在了这片土地上。
成群的乌鸦落在尸骸上、断树上,黑压压遮天蔽日,发出嘶哑的啼鸣,更添几分悲凉与萧瑟。没有呐喊,没有枪声,只有风吹过残破旌旗的呜咽,伤员微弱的呻吟,以及江水拍岸的沉闷声响,这场以弱胜强的胜利,没有丝毫喜悦,只剩沉甸甸的悲痛与惨烈。
赵罗一身银白铠甲,铠甲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他没有乘马,没有带仪仗,只带着沈锐、陈永华等寥寥几位将领,步履沉重地走在战场上。每一步落下,都踩在浸透鲜血的泥泞里,鞋底黏着泥土、碎布与干枯的血痂,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在心底。
他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看着遍地的遗体,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昨日还在阵前听令的校尉,清晨还在汇报战况的亲兵,年仅十七的机枪手陈小石头,抱着炸药包与清军同归于尽的工兵,还有无数叫不上名字的普通将士,此刻都静静地躺在这片土地上,再也无法睁开眼睛,再也不能跟着他一同守土卫国。
走到一处集中摆放着复国军将士遗体的空地上,看着那些年轻而苍白的脸庞,赵罗再也撑不住周身的疲惫与悲痛,缓缓屈膝,重重跪在冰冷的血泥之中。铠甲碰撞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微微垂首,双肩不住颤抖,隐忍了四日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顺着布满硝烟与尘土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土地里,与血水相融。
“是我对不住你们……”他声音沙哑,哽咽着喃喃自语,“我答应过带你们守住家园,答应过带你们等到复国的那一天,可我……没能护住你们……”
沈锐等人站在身后,看着跪地痛哭的主帅,个个红了眼眶,强忍的泪水也悄然滑落。他们跟着赵罗从绝境中崛起,历经澎湖血战、江南坚守,看着无数同袍牺牲,看着这支队伍从几十人发展到十万之众,可每一场胜利,都是用同袍的血肉换来的,这场长江决战,更是付出了前所未有的惨重代价。
随行的军需官、军医官与民政官员,顶着悲痛,连夜清点此战的伤亡与损耗,一份份冰冷的报表,摆在了赵罗面前,每一个数字,都像重锤般砸在他的心上,让人喘不过气。
此战,复国军陆军阵亡一万七千二百三十六人,其中不乏历经多场血战的百战老兵,核心战力新式步兵旅三千余将士,仅剩一百二十七人生还,近乎全军覆没,这支复国军最早组建的精锐部队,用全员牺牲的代价,守住了镇江中路防线;重伤五千一百二十二人,其中半数落下终身残疾,再也无法重返战场。
郑氏水师协同作战,阵亡三千二百余人,损毁主力战船六十八艘,半数水师战船报废,水手与炮兵损失过半,这支纵横东南海域数十年的海上劲旅,也在此役中元气大伤。
江南、台湾支援前线的民夫、医者、工匠,阵亡近千人,无数百姓为了运送粮草、抢修工事,永远倒在了前线。
而倾举国之力南征的清军,同样付出了惨痛代价,总伤亡超过四万一千人,其中八旗精锐、禁旅新军折损过半,绿营精兵损失殆尽,被俘五千三百余人;丢弃、损毁各类火炮八十六门,其中俄制新型野战炮、荷兰舰炮占半数,渡江船只损毁、被俘二百一十七艘,粮草、军械、辎重尽数遗弃,二十万大军仓皇北撤,仅剩十余万残兵败将,彻底失去了南下征伐的能力。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胜。
复国军与郑氏联军,以近乎半数的伤亡代价,击退了清廷的倾国之兵,守住了江南半壁,扭转了复国战局,可这份胜利,是用两万余将士的生命换来的,代价之重,让每一个亲历者都心如刀绞。
为了告慰牺牲的英魂,安抚江南、台湾军民,赵罗当即下令,将联军统帅部迁回焦山,在焦山之巅搭建追悼灵台,悬挂白幡,摆设灵位,举行规模空前的阵亡将士追悼大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