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统帅部的烛火已燃至残芯,昏黄的光晕将赵罗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巨幅天下舆图上,恰好盖住南洋苏禄群岛的小小标记。长江江面的浓雾依旧未散,十艘鱼雷艇敢死队正隐在雾中,等待着发起致命突袭的最佳时机;北方草原的密使已然逼近巴特尔部族,火药桶的引线正滋滋燃烧。赵罗捏着掌心的冷汗,一边等候江前线报,一边盼着南洋能多撑片刻——苏禄,是复国军在海外最后的支点,是江南军工续命的最后一丝念想,只要苏禄还在,南洋的火种便未熄灭。
可命运的残酷,从不会给绝境中的人半分喘息。
就在鱼雷艇队即将抵近清军浮桥的前夜,三名家丁打扮、浑身盐渍与海腥气的男子,被军情处暗卫跌跌撞撞带入统帅部。为首的是范·海斯特的首席技术助手卡尔,这个年轻的欧洲工匠曾在苏禄雨林与范·海斯特一同研发水雷,此刻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欧式工装被海水泡得腐烂,脚上的皮靴磨穿了底,脸上布满海风吹割的裂口,见到赵罗的瞬间,卡尔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泪水混着尘土滚落,用生硬的汉语泣声嘶吼:“将军……苏禄……没了!”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将统帅部内所有的希冀劈得粉碎。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怒火,远比所有人预想的更狂暴、更致命。自范·海斯特凭借改良水雷与撑杆鱼雷击伤荷兰护卫舰、突破封锁返回南京后,荷兰远东舰队指挥官范·霍克便因屡战屡败被巴达维亚总部严令斥责,斥其连一群土着与复国军残部都无法剿灭,丢尽了荷兰的颜面。为了彻底抹除复国军在南洋的最后痕迹,报复水雷与鱼雷带来的重创,荷兰人从巴达维亚调来了压箱底的主力舰队——十艘重型巡航舰、二十艘武装商船、五千名精锐雇佣兵,携带六十门舰炮,浩浩荡荡开赴苏禄海域,发动了开战以来规模最大、最残酷的第三次总攻。
这一次,荷兰人不再忌惮水雷陷阱,直接以舰炮平推。苏禄主岛礁湖外的水雷阵早已在之前的消耗战中用尽,残存的苏禄战船不过七艘小木船,连荷兰巡航舰的舷侧炮都扛不住,第一轮齐射便被轰沉五艘,剩余两艘仓皇逃回主岛,连出海袭扰的资格都已丧失。荷兰舰队肆无忌惮地抵近海岸,六十门舰炮同时开火,铸铁炮弹如同暴雨般砸向苏禄主岛和乐岛,王宫、港口、村落、滩头工事……所有能看见的建筑尽数被夷为平地,椰林被炮火点燃,浓烟冲天蔽日,海水被炮火煮沸,无辜的苏禄百姓来不及躲避,被炮弹撕碎、被火浪吞噬,整座岛屿化作人间炼狱。
苏禄苏丹亲率全城武士死守海岸,可血肉之躯在钢铁炮火面前不堪一击,半日不到,海岸防线彻底崩溃。为了保存最后的抵抗力量,苏丹含泪下令,率领千余名残部退入岛屿腹地的热带雨林深山,依托岩洞、密林与荷兰人打起游击战,可深山之中无粮无水,伤病无法医治,这支最后的抵抗力量,已然沦为苟延残喘的孤魂。
荷兰人轻而易举占领了苏禄所有港口与平原地带,随即扶植了一名早就暗中通荷的当地酋长作为傀儡苏丹,宣布苏禄成为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保护国,全面封锁雨林,清剿苏丹残部,同时大肆搜捕留守苏禄的复国军人员。范·海斯特留下的军工作坊被焚毁,水雷、鱼雷的半成品与图纸被付之一炬,二十余名复国军留守战士与三名技术助手被困在海滨据点,弹尽粮绝,眼看就要被荷兰雇佣兵合围。
绝境之中,众人做出了最后的抉择:点燃据点军火库,不给荷兰人留下任何物资,随后抢下海滩上仅存的两艘快速快艇,携带少量淡水与干粮,趁着夜色突围出海。他们没有海图,没有罗盘,只能凭着记忆朝着北方航行,海上狂风骤雨接连不断,淡水耗尽便接雨水,干粮吃完便嚼海草,数次遭遇荷兰巡逻船,只能弃船躲在礁石缝里,四天四夜的漂流,八人因脱水、伤病死在海上,仅剩十五人奄奄一息,在濒死之际,被一艘途经苏禄海域的葡萄牙商船救起。
葡萄牙商人素来痛恨荷兰人垄断远东贸易,对复国军抱有同情,便将众人藏在货舱之中,辗转停靠澳门,再通过陆路秘密护送,历经半月艰险,终于回到了南京。卡尔带回的,不仅是苏禄沦陷的噩耗,还有一枚荷兰巡航舰的炮弹碎片,以及傀儡政权悬挂荷兰三色旗的消息——苏禄,这个复国军在南洋最后的忠实盟友,彻底倒下了。
自深根基地失守,到兰芳倒戈,再到如今苏禄沦陷,短短数月,复国军在南洋苦心经营的所有据点、所有盟友、所有生命线,尽数被荷兰人斩断。江南再也无法从海外获得一粒硫磺、一吨铜料、一两黄金,兵工厂的无烟火药生产线即将停摆,复兴二式步枪的枪管铸造无以为继,连岸防炮的炮弹都成了消耗殆尽的奢侈品。南洋的火种,彻底熄灭了。
统帅部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赵罗站在舆图前,久久没有说话,他抬手抚过苏禄群岛的标记,指尖冰凉,仿佛能触到那片海域的炮火与鲜血,能听到苏禄百姓的哀嚎与苏丹的悲泣。深根基地两百一十三名忠魂的悲歌还在耳畔,苏禄的覆灭又添新恨,南洋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复国军将士与盟友的鲜血,如今却尽数落入殖民者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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