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一紧,四处张望,看见不远处的田埂上,有个穿红袄的老太太,正抱着个襁褓,慢慢往前走。她的背影很眼熟,像极了医院里那个引产孕妇的奶奶,那天她来给孙女送东西,我见过。
老太太好像感觉到我在看她,回过头来,对着我笑了笑。她怀里的襁褓动了动,露出只小小的手,挥了挥,像在跟我告别。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股泥土的香味。我突然觉得心里的疙瘩解开了,像有什么东西飞走了,轻飘飘的。
过年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亲戚。妈妈在厨房忙碌,爸爸和叔叔们在院子里贴春联,奶奶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团红线,不知在绣什么。
我帮妈妈择菜,听见她跟婶婶说:隔壁村的李家媳妇,年前怀了孕,总出血,以为保不住了,结果这几天稳了,医生说能保住。
还有村东头的赵家,婶婶接口道,女儿本来要打胎,不知咋想通了,说要生下来。
我心里一动,往窗外看了看。老槐树下,阳光正好,几只麻雀在地上啄米,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晚上吃年夜饭时,奶奶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个饺子:里面包了糖,吃了甜甜蜜蜜,保平安。她给我夹的饺子特别大,说,多吃点,今年顺顺利利。
我咬了口饺子,糖汁流出来,甜得齁人。突然想起那个小小的襁褓,想起那双抓过我手指的小手,心里暖暖的。
大年初二,我们开车回城里。路过那段盘山公路时,又起了雾,可这次的雾很轻,像薄纱,能看见远处的山影。
你看,这雾多好看。妈妈指着窗外。
我点点头,往挡风玻璃上看。干干净净的,没有手印,只有薄薄的一层雾,像蒙上了层纱。
车开得很顺利,雾在不知不觉中散了。快到医院时,我看见路边有个公益广告牌,上面写着关爱生命,反对堕胎,配着张婴儿的笑脸,眼睛弯成了月牙。
现在的广告做得挺好。爸爸说。
我没说话,只是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它还系在那里,安安稳稳的,没有沾雾水,也没有小手印。
回到医院上班,一切都恢复了正常。2床的孕妇生了对龙凤胎,哭声响亮;5床的孕妇保住了孩子,天天摸着肚子笑;婴儿房里住满了新生命,哭声此起彼伏,像首热闹的歌。
护士长在护士站数红绳:今年总算顺了,看来这红绳真管用。
我笑了笑,没告诉她,那天我在产房的窗台上,看见根小小的红绳,缠在一盆绿萝上。绿萝发了新芽,嫩生生的,像只小手,正抓着红绳荡秋千。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些小手印,也没听见奇怪的哭声。只是偶尔在起雾的早上,路过婴儿房,会看见最里面的摇篮轻轻晃动着,像有人刚哄过。
我知道,它已经找到了想去的地方,或者,已经被人好好疼着了。就像奶奶说的,可怜的娃,只要有人记着,有人疼,就不会再孤单了。
而那些曾经出现在雾里的小手印,不过是想找个地方,说声我来过,然后,安心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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