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母亲说要把乡下的老宅拾掇拾掇。那房子是我太姥爷传下来的，两层青砖楼，院里铺着青石板，闲置了快十年，只逢年过节回去扫扫灰。母亲年纪大了，不想在城里挤着，说老宅接地气，翻修下住着踏实，让我先回去盯着工人，等弄完她再搬过来。
我请假回了乡下，老宅比记忆里更显陈旧，墙角爬着青苔，二楼的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旧木头的腥气。工人白天忙着拆旧墙、换窗框，我就在一楼堂屋搭了张临时的床，晚上守在这里。母亲临走前反复叮嘱，说这房子空得久了，夜里别瞎逛，尤其别去二楼最里面的小房间，我只当她是年纪大了迷信，随口应了。
头两晚倒没什么异样，只是总觉得屋里闷得慌，即使开着门窗，也像有层无形的东西裹着。第三天晚上，工人都撤了，我忙到十点多，洗漱完刚躺下，就听见二楼传来“嗒、嗒”的声响，很轻，像是有人用指尖敲着木板。我心里一紧，心想是不是进了老鼠，抄起墙角的手电筒就往楼上走。楼梯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敲击声却停了。二楼的房间都敞着，地上堆着拆下来的旧木料，我照了一圈，连个老鼠影子都没见着，只在最里面那间小房门口，闻到一丝淡淡的、像皂角又像霉味的气息。我想起母亲的话，没敢进去，退下楼时，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有双眼睛盯着。
接下来几天，怪事渐渐多了起来。早上起床，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总会挪到桌角，椅子也会被拉得偏离原位；夜里总能听见细碎的声响，有时是二楼的脚步声，慢腾腾的，从走廊这头挪到那头，有时是窗沿传来的轻响，像有人在外面蹭玻璃。我跟工人提了一嘴，有个年纪大的师傅眼神闪了闪，说前几天拆墙时，在二楼墙角发现过一小堆碎布，都是些旧花布，看着像是女孩子穿的衣裳，他随手扔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追问他是什么样的布，师傅说就是几十年前的粗棉布，绣着小雏菊，看着有些年头了。
那天晚上，我特意没关灯，躺在床上假装睡着。凌晨一点多，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离得更近，像是从二楼楼梯口下来了，沿着一楼走廊往堂屋这边来。我攥着被子，心跳得飞快，不敢睁眼，只听见脚步声停在堂屋门口，接着是轻微的呼吸声，很细，像个小姑娘。过了约莫几分钟，脚步声又慢慢退了回去，上楼时，还带起了一阵风，吹得桌上的台灯晃了晃。
我再也不敢一个人守着，给母亲打了电话，说想先回城。母亲听出我语气不对，追问之下，我把怪事说了。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小时候就听村里老人提过，太姥爷那时候，曾收留过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小姑娘，父母早没了，寄住在老宅里，十几岁那年得了急病，没撑过去，就没了。那姑娘性子静，平时总躲在二楼最里面的小房里做针线，去世后，她的东西被太姥姥收了起来，后来家里几次搬家，就没人再提了。“怕是那孩子的魂还困在里头，觉得孤单。”母亲的声音有些轻，“别找那些懂风水的来折腾，那些人大多是骗钱的，反而扰了她。”
我半信半疑，挂了电话后，想起工人说的旧花布，心里忽然有些发酸。第二天，我没回城，而是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些黄纸和冥钞，又去集市上挑了两件小巧的花衣裳，都是按照几十年前小姑娘的年纪选的。工人下午过来干活，我让他们把二楼最里面的小房清理出来，别堆废料，又找了个干净的盒子，把我买的衣裳放进去，连同黄纸冥钞一起，在院子的青石板旁烧了。烧的时候，我轻声说：“我知道你在这里，这些衣裳给你穿，别再害怕了，以后这也是你的家，我们陪着你。”
那天晚上，屋里格外安静，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敲击声，连之前那种沉闷的感觉都散了。我睡得很踏实，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新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融融的。之后的日子，再也没发生过怪事，偶尔夜里醒过来，会觉得屋里很平和，像是有个温柔的气息陪着，却再没有丝毫恐惧。
工人拆二楼墙角时，又挖出了一个旧木盒，里面装着几件小姑娘的针线活，有绣着雏菊的手帕，还有没做完的布鞋。我把木盒擦干净，放在堂屋的柜子上，摆了一朵新鲜的野花。母亲搬过来那天，一进院子就说：“这房子里的气顺了，不闷了。”她看到柜子上的木盒，没多说什么，只是找了块干净的布，轻轻盖在了上面。
后来跟村里的老人聊天，说起这事，老人说老宅空得久了，阴气重，若是遇上孤魂，强行镇住只会适得其反，反而不如善待它，人心善了，气息就暖，再重的阴气也能化了。以前村里也有过类似的事，有家老宅总闹邪，主人家请了风水先生来摆阵，折腾了半个月，怪事反而更甚，后来女主人心善，给那孤魂烧了些东西，念叨了几句，没过多久就安稳了。
如今我和母亲住在老宅里快一年了，二楼最里面的小房被改成了书房，我每天都会进去坐一会儿，偶尔会给那个木盒换朵花。夜里有时会听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却再不是恐惧，反而觉得亲切。我渐渐明白，所谓风水，终究抵不过人心的善意，那些藏在老宅里的细碎声响，不过是孤魂在寻找一丝温暖，你待它以善，它便还你以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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